死人回家前,梁惊鹊先把讣告送遍了半座城。
红纸上只有六个大字:亡者今日回府。
下面是一份催办函——晏知微,十六岁,三日前“病故”,尸身不明;本人现已恢复行走、说话及追债能力,辰时回府核验丧事预算、死亡文书与遗产流向。拒收视为已阅。
七户闭门,她从门缝送;两户放狗,她把纸贴上狗背。辰时未到,晏宅门外已挤满亲族、债权人和看热闹的茶楼先生。
送葬队正从正门出来。
十六名仆役撒纸钱,中间一口薄棺,后面跟着长老与刻谱师公会执事。灵幡上八个字:空弦早归,勿累宗门。
晏知微先听棺材。
空的。
唐小满则看木纹:“料比镇界木差三等,漆倒刷得厚。给活人看的东西,果然舍得。”
裴寂川看向被晏知微扛着的棺盖:“我的不是棺材板。”
“那叫什么?”
“镇界木。”
唐小满立刻道:“租金重算。”
第五声丧钟落下,晏知微走到送葬队前。
她没有躲着纸钱走。白纸落上肩头,又被镇界木的棱角切开。围观者本来只想看一桩怪谈,此刻却看见薄棺、空响和一个手腕仍带钉伤的“死人”同时站在门前。
梁惊鹊把三份讣告分别交给亲族代表、公会执事和茶楼抄录先生。今日谁改口,外面至少还有两份原话。
抬棺人脸色一白,棺角撞上门槛,里面回了一声干脆空响。
哭声全断了。
晏知微屈指敲棺:“里面哪位?”
无人回答。
“晏家替我出殡,不等本人验尸?”
守卫刀鞘横下:“妖人冒名,退!”
“冒谁的名?”
“晏氏不孝女晏知微。”
“尸体呢?”
守卫哑了。
晏知微抽出亲族回函:“无尸丧仪,须三件遗物、两名见证、焚骨回执。你们有哪一件?”
白须长老从门内喝道:“族内家事,不受市井丧律拘束。”
“那请公会来做什么?”晏知微看向年轻执事,“转房契时是公事,被问流程时又成家事,好处两头占,责任一头不认?”
围观人群漏出笑声。
长老恼怒:“凭一张脸不能证明身份。真身已由家主代理验明,死亡文书无误。”
“家主代理,晏淮?”
门内没有立即回答。两侧偏门却同时落闩,守卫站位也从驱赶换成包围。
晏知微听见地下谱锁在收紧。若她此刻强闯,晏家便能把所有冲突写成妖人破门;若她退,午时一到,房契和谱籍都会转走。
所以她不抢门。
她抢解释权。
对方不答,抬手拿人。
裴寂川向前半步。
“不用。”晏知微没回头。
他停住。
护卫扑近,晏知微不硬碰,以镇界木接下刀鞘。第一击震裂左腕绷带,第二击的闷响却顺木纹钻进铁门。
三道左闩,两道右闩,地下还有一根谱锁。
唐小满抛来旧门环。晏知微借长音换位,把第三名护卫推上空棺。
“轻些。”她道,“公费采购,砸坏要赔。”
笑声更大,护卫反而不敢乱扑。
晏知微退到门前,将镇界木重重顿地。
咚。
不是攻击。
是敲门。
短、长、短、短。
晏氏嫡脉幼时走失回府的求归拍。原身六岁学过:若门里的人不认你,就让旧宅认骨。
第一遍,无声。
第二遍,铁木深处终于回了一记轻鸣。
谱锁醒了,却被地底某道力量强行勒住。
那股力量并不只压她。门后还有三百多道极细的呼吸与谱锁相连,像有人把整族人的安稳缠在同一根绳上。她若不辨位置直接震断,最先被反噬的未必是晏淮。
快,不等于莽撞。
她需要门里的人先承认:今日不是驱鬼,是审证。
只要这一点进入公开记录,下一步便不再由晏家单方面命名。
监鸣官与公会执事已经被讣告逼到门外,任何一句“家事”都要先经过他们手中的公章。晏知微要的正是这条无法悄悄撤回的见证线。
她的骨记得回家。
家里先删了她的名字。
“妖术!”长老厉喝。
巷上忽然飞来大片红纸,啪、啪贴满晏宅外墙。
梁惊鹊落上门楼:“四十三户亲族,十七位债权人,三家茶楼,全送达。拒收七户,我走烟囱,加急另算。”
有人当场去看自家屋顶,围观里终于有了笑声。可笑声过后,四十三份回函仍在她手里,晏家再不能把今日说成一场无人见证的闹剧。
白须长老怒道:“归舟盟何时管晏氏家事?”
“我只送信。看完怎么想,不归我管。”
趁众人注意转开,晏知微把耳朵贴上镇界木。
梁柱、井壁、地砖、钟架同时在木纹里显形。更深处,一座偏院几乎没有回声——被静音阵整个裹住。
可那片无声中,有东西正反复敲床架。
三短。
两长。
一短。
晏知微呼吸一停。
晏氏调律师遇险求救拍。
家中只有祖母晏慈会用。
幼年高热时,原身听不清人声,晏慈曾在床沿敲了一夜:醒,我在,答我。
晏知微在镇界木背面回敲:我听见了。
门内停了一息,求救拍再次响起,更稳。
老人没昏,也没死。
她在门里求救。
晏知微不再撞门。
“梁惊鹊,再送一封。”
“给谁?”
“晏氏全族。”
她把镇界木立在空棺旁,像给自己竖起墓碑。
“今日丧事改了。不送我出殡。”
守卫再次逼近。裴寂川仍在三步外,只把剑鞘转了半寸,替她守住撤退线,不替她压开大门。
唐小满则蹲到空棺旁,撬下一枚新钉:“今晨才钉。死亡文书若是昨夜才确认,这口棺材为何前日就备好了?”
围观亲族的目光第一次从晏知微身上转向门内。
她盯着那扇把活人关在里面、把死人名字挂在外面的门。
“送假死文书上审。”
她让梁惊鹊在告书末尾加上三项公开要求:死亡文书原件、验尸人姓名、房契转移时刻。不是喊冤,而是把晏家必须回答的问题钉在所有见证人眼前。
梁惊鹊重重盖下红戳。告书越过院墙,门内终于响起一串脚步。
不急,不乱,每一步都压在丧钟余音上。
那人走到门后,亲手抽开第一道门闩。
晏淮的声音隔门传来,温和得像真有一位长辈在等侄女归家。
“既然知微要审,便让她进来。”
门闩滑开的同时,地底谱锁却悄无声息又加了一层。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