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微没有进晏家。
六喜刚退去的灰白又爬上发梢,小梨腿伤不停渗血,阿禾每咳一声都蜷起肩。寿响是还回来了,拍卖场留下的钉洞却一个没少。
“先藏人,后敲门。”
街角已有城卫挤开丧客。梁惊鹊带众人钻过两条晒布巷,踹开一座废染坊后门。
“屋顶漏,墙长霉,夜里有东西挠门。”她说。
唐小满扫一眼:“优点?”
“不要钱。”
“好房。”
裴寂川最后进门,抬指在巷口划下一道静边。追来的城卫明明看见染坊,却总在门前错开一步,像脑中被剪掉了“进去”这个念头。
他收手时,右手食指轻蜷了一下。
晏知微看见,没有问。
临时共约禁止窥探,也包括不逼对方交代每一次代价。
染坊里只有一张缺角案板能放人。晏知微把黑棺盖架上去,正好补平。
裴寂川看着它:“你把我的棺盖当桌。”
“它已经做过盾、担架和桥板。”晏知微咬紧腕上布结,“多功能资产,折旧分项算。”
唐小满摸过弩坑:“木身无裂,三处白痕。一日两枚铜钱,所有者不保养,押金可免。”
裴寂川沉默:“我没说收钱。”
“口头赠与无凭。”
梁惊鹊笑得围巾直抖:“黑棺兄,你醒来第一笔生意,撞上两位行家。”
“我有名字。”
“裴——”梁惊鹊话到一半,笑意忽然淡了。
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裴寂川看她,她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再说。
晏知微也没追问,只在棺盖上敲两下:“先定去处。”
七个孩子都抬头。
他们才从一个把人按斤拆卖的地方逃出来,任何“我替你们安排好了”都可能像另一种锁。晏知微把每条路的好处、风险和谁能中途退出说清,没有催他们立刻感恩或表态。
“归舟驿、无谱者收容所,或者暂时跟我。风险我只说确定的,决定你们自己做。”
梁惊鹊道:“归舟驿不收无谱孩子。我能送去赵婆药铺,她价高、嘴坏,但不卖人。”
青槐问:“收容所谁管?”
“王府。”
“不去。”
其余人陆续点头。唐小满说得最直:“我跟你。但药费、住处、谁能走,先写清。救命不能拿来逼我们签别的。”
“可以。”
裴寂川开口:“去静夜司。”
“理由。”
“拍卖槌、赐福钟、黑棺封印同用天律院模板。你已被标成灾弦,王府、公会和拍卖场都会抓你。静夜司有医师、住处和谱籍庇护。”
“代价?”
“受审,活动受限。”
“拒绝。”
“你没有钱,没有身份,还带着七个伤者。”
屋顶恰好滴下一滴水。
晏知微看了眼水渍:“所以我要找钱、找证据、找身份。不是先把决定权交给一个我不知道如今听谁命令的组织。”
“静夜司听我命令。”
“那更不能去。”
梁惊鹊一声笑没憋住。
裴寂川目光微沉,却没有压过去。
“临时约第三条。”晏知微提醒,“撤离路线由当事人决定。”
片刻后,他道:“有效。”
不是施舍,也不是不耐烦,只承认条款拦得住他。
“但你若失去意识,撤离由我决定。”
“加条件。醒后告知路线、用药,以及谁接触过我的身体。”
“可以。”
唐小满皱眉:“你们谈合作像修锁。”
“锁坏在哪里,至少看得见。”
屋顶忽然轻响。
阿禾指节在木面敲出三短。
有人。
晏知微闭眼。见相只开一瞬,西墙三人、屋顶两人、前门四人便被脚步勾出位置。更刺耳的是陶壶塞被拔开的声音。
灯油。
“不是来抓人。”她睁眼,“来烧证据。”
纵火者选染坊,是算准了这里旧布多、证人伤重,也算准了她会先救人。只要证物和活口一起烧掉,王府便能把昨夜的赐福钟说成一场灾弦暴乱。
晏知微先让伤者贴近后墙,再把证物分给两人携带。即便火势失控、众人分散,至少还有一份能到赵婆手里。
对方不是报复。
是在抢先改写发生过什么。
她本能地把证物袋递向裴寂川,手伸到一半又停下,转交阿禾。
“你记路最快。若走散,跟梁惊鹊去赵婆药铺。不交官差,不交晏家。”
阿禾亲手试过活扣,才把袋子系进里衣。
裴寂川看见,没有评价。
旧布、干染料、木架,一点火便能烧成炉。
“我切出去。”裴寂川按剑。
“门开,风会把火灌进来。”晏知微扫过染坊,“唐小满,绞布轮能转吗?”
“缺皮带,第三圈会崩。”
“用锁链。让它崩向西墙。”
唐小满眼睛一亮:“能做。”
火箭穿窗时,晏知微举起棺盖。
“现在!”
青槐拖轮,阿沅卡齿,豆生和小梨用湿布压门缝。第三圈,锁链果然崩断,铁环抽塌西墙。外面的纵火者刚泼下灯油,整桶便倒扣回自己脚边。
梁惊鹊卷偏火头。
裴寂川只切一处——屋梁与瓦面的连接。
整片瓦坡滑落,五名私卫连人带弓摔进院里,被湿布卷裹住。没人死,也没人能立刻爬起。
晏知微冲出侧门,踩住领头人的手,从他掌心夺下一枚拍卖铜签。
证据保住了。
男人咬牙:“你以为活着回晏家,他们会认你?”
“这句有用。”她收起铜签,“说明晏家确实在等我。”
他袖口沾着白檀。
不是拍卖场的松脂香,是晏氏灵堂用的香。
男人后槽牙猛咬。裴寂川抬指,切断毒囊与舌根的连接,黑液落地,腐出小洞。
“我能让他说。”
“怎么?”
“切掉他说谎时的声音。”
“仍是强迫。先留活口,记衣香、铜签和路线。”晏知微道,“口供会变,物证不配合翻供。”
裴寂川收手。
她刚站直,耳鸣骤然拔高,寒意从骨缝渗出。裴寂川伸手,停在她手臂外半寸。
“能站?”
“能。”
他便没有扶,只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放上棺盖。
“静夜令可开城中三处应急通道,也能让普通城卫暂避。”
“条件?”
“借,不是送。你可以不用。”
她还未回答,远处晏氏灵堂的钟声已穿过清晨薄雾。
第一声,报丧。
第二声,封门。
第七声落下时,晏知微胸口那副不属于她、又正在一寸寸成为她的骨头,忽然跟着震了一下。
仿佛整座旧宅隔着街巷,正等一个死人回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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