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掌声落下,六喜的头发白了一缕。
第二轮,小梨在青槐背上停止了呼吸一瞬。
第三轮,七只锁骨铃同时发亮。
晏知微冲出排水巷,看见祈鸣广场上万人正在拍手。
九丈铜钟悬在广场中央,钟身铸满闭眼笑脸。礼律官高举双手,扩音阵把命令推满三条长街。
“再齐些!心意越齐,王府赐下的福泽越厚!”
啪!啪!啪!
每一下都落在七个孩子的骨头上。
百姓抱着自家孩子祈福,腕上红绳全朝铜钟绷紧。他们不知道,自己求来的“福”正从另一群孩子身上剥走。
裴寂川抬手:“毁钟。”
晏知微按住他手腕,只碰一瞬便松开:“不能。钟与锁铃相连,你切断,回流先碎他们。”
六喜已经昏迷,小梨唇色发青。阿禾说不出话,只能急促敲出抽寿节拍。
还有不到十轮掌声。
“给我方案。”裴寂川道。
没有质疑,也没有替她上台。
晏知微闭眼听了三息。
赐福钟吞的不是声音,是整齐。三拍一停,万人共振从空拍处汇入钟腹,再分成七道血弦,勒住孩子心口。
她现在只能听、只能借,不能凭空拨动万人。
那就让万人自己犯一次错。
“唐小满,把七只锁铃接成环,铃口朝外。”
“缺轴、缺线、缺钉。”
晏知微把断槌柄扔过去,又将棺盖递下:“拆。”
“棺盖不是线。”
“先当工作台。”
梁惊鹊正护着急信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上的青铜长簪下一瞬便到了唐小满手里。
“那是我入行纪念!”
“借。”唐小满已经低头拆簪,“坏了赔。”
“拿我的东西还要我等赔?”
“你站得近。”
理由完整得无从反驳。
晏知微扛着棺盖直奔礼台。
城卫长枪横拦:“拍卖场逃奴,站住!”
“拍卖场塌了。”她脚步不停,“建议先查消防,再查逃奴。”
枪尖刺来。
裴寂川只在她身后抬了一下手。冲力被无色静边截断,晏知微踩住枪杆,借势翻上礼台。
礼律官厉喝:“何人扰乱赐福大典!”
“灾弦。”
她答得干脆。
广场掌声乱了一拍。
礼律官脸色骤变,立即朝钟楼打出暗号:“诸位莫慌!灾弦最惧众心同律。听我号令,以万民正音镇她!”
正合她意。
晏知微站进钟影。万人声浪压来,右耳立刻渗血。相纹浮起,冰蓝衡弦从人群涌入钟腹,七根灰败血弦则从钟后穿出,直连孩子。
她抹去耳边的血:“大人,让他们再齐些。”
礼律官一愣。
“王府镇一根灾弦,连拍手都拍不齐?”晏知微抬眼,“预算都花在钟上了?”
台下有人笑出声。
礼律官怒道:“三拍一停!随钟祝——起!”
啪、啪、啪——停。
啪、啪、啪——停。
空拍像一扇反复打开的门。
“梁惊鹊!”
红围巾姑娘正抢自己的半截簪子:“谁叫我?”
“送一句,三条街。下一轮停拍时,敲身边任何能响的东西。碗、门、车轮、刀鞘都行。告诉他们,这是王府新规。”
“造谣?”
“更正说明。”
梁惊鹊眼睛一亮,踏上风弦,声音沿街飞开。
“祈福新规!停拍时敲器物,越破越灵!有疑问找礼律官!”
礼律官:“我没——”
掌声把他的话拍了回去。
唐小满已把七只残铃扣成返还环,以断槌作轴、铜簪作桥。阿禾守第一音,小梨接第二音,青槐、豆生、阿沅依次补拍。六喜昏睡着,指尖仍按旧节拍轻轻颤动。
七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却把回去的路守住了。
“现在?”裴寂川问。
晏知微指向三处:“东南阵旗、扩音阵、钟后回流锁。只切这三处。”
三道无色边线一闪。
阵旗灭,扩音断,回流锁开。
主钟与七只残铃之间的通道完整保留。
下一轮——
啪、啪、啪!
停。
整座城忽然响起锅碗、门环、车轮、刀鞘的敲击。
杂乱,轻重不一,却全部落在空白里。
原本涌向钟腹的共振猛然翻转。
晏知微五指扣住棺盖,借木纹、石台和钟架已有的震动,将她听见的偏差送进钟腹。银白骨弦并非从她体内凭空生出,而是沿地砖一寸寸显形。
她只做了一件事。
把众人的力,拨回众人身上。
赐福钟轰然震响。
钟身那些闭眼笑脸同时睁眼。
哭声、笑声、喊娘声、走调童谣从钟腹倾泻而出。积压多年的童声铺过广场,三面阵旗接连炸裂,礼律官被掀下高台。
七根灰败血弦转为鲜红。
六喜发间的白慢慢褪去,小梨重新喘息。阿禾仰起脸,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姐”,叫的是一直护着他的青槐。
晏知微膝下一软。
裴寂川向前半步,在她抬手时停住。那一步没有落到她身上,也没有越过她仍想自己站稳的边界。
钟腹继续吐出姓名与黑金裂纹。有人扯断红绳,有人冲向礼律官,也有人不肯相信。晏知微没等全城统一醒悟。
证据已经到了光下。
这场小胜没有洗掉她的灾弦身份,却让王府再不能把失去的童声藏回钟里。
钟楼上几名阵师已经在撤符、封口。梁惊鹊顺手抄走一张未烧完的值守表,唐小满则拆下返还环,证据和退路都没有因为掌声停下便松手。
礼律官从地上爬起:“抓住她!王府有令——”
梁惊鹊从风线上落下,把尚未送达的王府急信拍在他脸上:“先签收。急件写着赐福钟今夜不得异常。”
她指向漫天童声:“现在异常这么大,劳烦本人说明。”
人群哄然。
晏知微扛起棺盖:“走。”
众人沿裴寂川切出的退路离开。身后城卫追来,长街却被看热闹的人堵住。梁惊鹊边跑边算:“你欠我三条街送信费。”
“记账。”
“还有发簪。”
唐小满接道:“你是债权人。”
拐过长街尽头,一只无纹白蛾忽然落在晏知微肩头。她刚抬手,白蛾已飞进夜色。
前方没有追兵。
只有一整条街的白幡。
晏氏大门洞开,送葬灯从门内排到街口。门楣下的新漆牌位墨字端正,香火正盛。
——不孝女晏知微之灵。
她站在自己的丧幡下,耳里还残留着全城归还的童声。
梁惊鹊看看牌位,又看看活生生的她:“你家办事挺快。”
晏知微把棺材板往肩上换了一下。
“预算也挺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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