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户人家吃顿饭，讲究能列出一张单子来。
沈知微上辈子熬夜刷宅斗剧，连戏里那些夫人小姐执箸布菜的姿势都背得熟。如今换了芯子，这点存货倒成了救命的东西。
一餐用下来，她举箸布菜的速度，同堂上几位姑娘竟看不出高下。
韩氏多看了她两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只是这点讶异没撑多久。她想起侄女前两日红着眼圈回来，哭诉裴珩把那枚香囊挂在了腰上，脸色便又压了下去。
饭毕，众人移去正堂吃茶。
茶才换过一巡，桂嬷嬷引着长庆跨进门槛，笑道：“大人差人从拾翠阁捎了一匣子簪子回来，说是孝敬府里的姑娘们。”
姑娘们眼睛唰地亮了。
拾翠阁什么分量？京里首屈一指的首饰铺子。
更要紧的是，那家的东西讲究个孤品，同一支簪子绝不出第二回。哪个贵女得了这么一支，出门能吹半年。
二夫人先笑：“大人差事那么重，心里还搁着家里几个妹妹，实在是个好哥哥。”
三夫人忙跟上：“这份周全，还不是老夫人和大嫂调教得好。”
韩氏被捧得舒坦，唇角往上弯了弯：“兄长照拂妹妹，本就是该的。”
她朝长庆手边那两只紫檀匣子抬了抬下巴：“杵着做什么，开了匣子给姑娘们递过去。”
长庆应了，先揭开大的那只。
匣中静静躺着三支钗环，或嵌珠，或镶玉，支支成色惊人。
府里待字闺中的姑娘，拢共三位，出阁的那位还是二房先前嫁出去的。
三支簪子，怎么轮，都轮不到沈知微头上。
韩氏眼里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摆出几分慈和：“瞧我这记性，珩儿倒把自家媳妇落下了，只买了三支。回头我定要说他两句。”
裴明萱捂着嘴笑出了声：“母亲，您要真让哥哥给嫂嫂买簪子，哥哥该吃不下饭喽。”满堂顿时憋出一片窃笑。
沈知微默默翻了个白眼。
顶着个冒牌货的名头本就够累了，这一家子能不能消停会儿？
裴明萱是裴珩一母同胞的妹妹。原主待她最是上赶着，帕子点心流水似的送，换来的却是府里最臭的一张脸。
沈知微放出温温软软的调子，尾音里还挂了点委屈：“四妹妹这是嫌我恶心？”
裴明萱哪肯放过：“你使了手段才进得裴府的门，不嫌你恶心嫌谁？”
老夫人眉心一拢，正要开口，沈知微话锋一转：“既这样，四妹妹把我从前送的东西都收拾出来，回头我让人取走。我可不放心我的东西接着恶心四妹妹。”
裴明萱笑容一僵。
答应吧，那不成了自己抽自己脸？
当着满堂姐妹，这个脸她丢不起，只能梗着脖子：“好啊，你送的那些，我样样看不上，早想扔了！”
沈知微的目光，慢悠悠落到她颈间那只璎珞项圈上：“哦？那四妹妹这记性可不太行，你脖子上这只，是谁送来着？”
“你……”裴明萱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啧，脸色都紫成这样了。”沈知微叹了口气，“这圈子你再戴下去，待会怕是要当堂吐出来。”
裴明萱又羞又气，一把扯下项圈塞给丫鬟：“还给她！”
沈知微接过那只分量十足的赤金项圈，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韩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心的褶子越来越深。这才几天，这人简直换了副骨头。
她刚要发作，老夫人先开了口：“行了。长幼有序，明萱，你先挑。”
裴明萱压下火气，挑了支最贵的，还挑衅似的瞟了沈知微一眼。见对方端着茶盏纹丝不动，连匣子都没多看，她顿时觉得这场胜仗赢得没滋没味。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哥哥这些天压根没进府的门，听说嫂嫂连饭都咽不下去了。她面上越平静，心里指不定怎么淌血呢。
三位姑娘很快挑完。
长庆这才捧起那只小些的匣子，走到沈知微跟前，躬身道：“夫人，大人吩咐，这只给您。”
“给我？”沈知微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唱的哪一出？
匣盖掀开，里面正正摆着两支钗环。
一支金累丝蝴蝶钗，翅膀薄得透光。
另一支赤金簪身，簪头衔着一颗东珠，足有指甲盖大，珠光莹莹，衬得满匣子都亮了。
这颗珠子配这手镶嵌功夫，没有两三千两银子，休想从拾翠阁抬出来。
满堂的眼睛都直了。
裴明萱刚到手的簪子瞬间不香了。她腾地站起来：“长庆！你是不是记错了？哥哥怎么会给嫂嫂买簪子！”
还一买买两支？！
长庆肚里嘀咕：大人连夫人亲手送的香囊都日日挂着，两支簪子算得了什么。
大人认的夫人，他自然也认。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四姑娘这话问得奇怪。大人是夫人的结发夫君，又不是外男，送支簪子有什么使不得的？”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眼神在沈知微身上溜来溜去。
沈知微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后颈发麻。
裴珩给她买簪子？还挑最贵的一档？
那位在原书里心尖上只有盛云月一人的冷面权臣，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戏码了？
倒是韩氏心思转得快，忽然道：“婆母，媳妇瞧着，簪上那颗东珠，莫不是珩儿先前孝敬您的那颗？”
老夫人摆摆手：“老身一把年纪，要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早打发他拿回去了。”
韩氏脸上的疑云顿时散了，笑意重新堆起来：“珩儿最是孝顺，婆母的意思，他断没有不听的。”
沈知微悄悄松了口气。
她说呢，被她恶心成那样的人，怎么会突然上赶着送重礼。闹了半天，是老夫人在中间牵的线。
一切都说得通了。
果然，老夫人很快让各自散了，单留下她说话。
内室里烧着安神香，鎏金瑞兽小炉里飘出淡淡青烟。
老夫人瞧她一脸淡漠，放缓了声音：“韩氏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东珠是我退回去的，可簪子，是珩儿自己张罗的，与我不相干。”
沈知微心里明白，这是老人家的宽慰话。
她顺着杆子往上爬：“真的？他还惦记着我，我怪高兴的。”
老夫人却来了精神：“光嘴上高兴有什么用。方才长庆同我说了，珩儿今日衙门的差事散得早，夜里不必宿在官舍。你亲自去接他回府。”
搁在从前，原主早就上赶着往衙署跑了。如今倒好，怕是被府里的闲话笑话怕了，愣是一个字没提。
这门亲事终究是老夫人定的，老人家多操几分心，也说得过去。
“这……怕是不妥吧。”沈知微可不想往那个瘟神跟前凑。
老夫人苦口婆心：“你也不想想，前两日韩家姑娘借着替韩氏跑腿的名头去了衙署。你再这么不上心，早晚有一天，位子要被人钻了空子。”
沈知微淡定得很。
论原书设定，她占着恶毒女配头一号的坑，韩玉珠排二号。
两位加起来，都是给盛云月抬轿子的。
按原书走向，裴珩起初念着几分表亲情分，纵然烦韩玉珠往衙署钻，也从没让她下不来台。
直到他对盛云月动了心，转头就断了表妹的路。
不过——沈知微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祖母说的是。大人送了我这么重的礼，我理当去接他下值，全一份谢意。”
他肯听老夫人的话给她留脸面，说明和离八字还没一撇。
那么今日，她一定得把恶心做到十分，好催他早些把和离书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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