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长庆伺候裴珩上朝，人一进宫门，他就马不停蹄往裴府赶。
赶到寿安堂的时候，沈知微正陪着老夫人用早膳。
长庆心里有几分洋洋自得。他老人家在澄心院当了十年差，府里府外的人情门道摸得一清二楚，这种传话跑腿又讨巧的差事，早就手拿把掐。
他行了礼，垂手禀道：“大人回城了。只是皇城卫里公务堆着，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请安的事，怕要往后挪两天。”
老夫人笑着说：“公务要紧，误不了。反正媳妇儿在府里，孝心短不了他的。”
长庆忙不迭恭维了几句，又试探着问：“这会儿估摸着大人下朝回衙署了。老夫人和夫人这边，可有物件要小的捎去？”
老夫人心思一动，看向沈知微：“你先前不是嚷着，要给大人绣个香囊么？可做好了？”
沈知微后背唰地冒了一层汗。好端端的，怎么又绕到她头上来了？
原主确实是会拈几天针线的，可如今这双手换了芯子，早就不认得了！
谎话这东西，说出口一个，就得再编一个去堵。
她转念极快：“早做好了。长庆小哥来得正好，陪我回院子取一趟。”
“应该的。”长庆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锦棠院，沈知微翻箱倒柜，连妆匣的夹层都掏了，总算翻出一只月白香囊，上头绣着缠枝莲。
崔嬷嬷眉头拧成个疙瘩：“夫人，这哪成。亲手绣的才见心意，买现成的算什么呀。”
这香囊的来路，说出去都嫌跌份。
原主在苏记订衣裳，掌柜白送的添头。
沈知微道：“我那两笔针线您还不知道？绣出来能当抹布使，可不敢往外拿。”
再说了，长庆也就是顺带一问。这香囊送过去，裴珩别说碰一下，怕是连掀开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左右就是个过场。
谁知道才过了半个时辰，裴珩坐在案前，指间捏着的正是那枚香囊。
莲瓣绣得细密匀净，算得上件精致玩意儿。
只是里头塞的香料太冲，凑近一闻直冲脑门。
可这物件要是不挂到身上，天知道某人会不会又“茶饭不思”。
也正在此时，有个皇城卫进来禀报：“大人，韩家姑娘到了，讲是奉主母的差事送东西来。”
这位韩姑娘韩玉珠，是韩氏的亲侄女，也是裴珩的亲表妹，先前登门来过一两次。
裴珩略一思忖，把香囊搁回小匣，叫皇城卫领人进来。
不多时，门口进来个穿芙蓉色襦裙的年轻姑娘，眉眼生得甜，鬓边簪着支素银小簪，一步一挪，通身是教养出来的闺秀气派。
韩玉珠屈膝见礼，嗓音又软又甜：“表哥来了。姑母听说你回城，特意让我送些吃用过来。”
她话音未落，几只食盒匣子就由下人捧了进来。
裴珩看了一眼：“你没出阁，衙署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往后你姑母再差你送东西，推了便是。”
这话落在韩玉珠耳朵里，却成了体贴——他是在护她名声，不愿叫衙署里那些粗人瞧见她。
韩玉珠只当自己猜中了心思，脸颊倏地烧起来，垂首轻应：“是，表哥。”
裴珩瞧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就知道方才那些话全是白说。
他不再多言，自匣中取出香囊，往腰上系。
韩玉珠眼尖，心口猛地一紧：“表哥，这香囊的绣样挺别致啊，是老夫人赏的？”
“你表嫂。”裴珩淡声答道。
“表……表嫂？”韩玉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不会吧？
圆没圆房两说，表哥竟把她的东西挂上了身？
这可叫她怎么办？
表哥迟迟不肯休妻，莫非将来，还要给她腾个平妻的名分？
目光扫过香囊的绣样，她眼珠一转，又堆起笑来。
“表嫂可真舍得，苏记绣庄的活计，江南师傅的手笔，一只就要八两银子呢。”
“只是表嫂也怪，都送香囊了，何苦不费点工夫，亲手绣一个？”
裴珩冷冷瞥了她一眼：“她提过要亲手绣。我嫌她笨手笨脚，怕针扎了她的手，让她买现成的了事。”
话音落地，他将香囊稳稳系上腰际。
侍立一旁的长庆脑袋嗡的一声抬起来，活像白日见了鬼。
韩玉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冻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表哥待表嫂，可真是一往情深。”
袖子底下，那方帕子早被她绞成了一团烂麻。
裴珩轻嗯一声，抽了卷宗摊开：“长庆，送客。”
长庆连请字都递到脸上了，韩玉珠纵有一肚子不甘，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屋子恢复了安静，只剩烛花偶尔爆一声轻响。
裴珩批着卷宗，视线却不时飘向腰间那枚香囊，像在琢磨什么。
隔了两天，寿安堂开家宴，各房的夫人姑娘们按例都要到场，陪着老夫人用饭尽孝。
沈知微还没进门口，就听见里头说说笑笑，间或夹着几声细碎的笑，热闹得很。
丫鬟通传进去，里头的谈笑戛然而止。
片刻，丫鬟挑帘出来，规矩地欠了欠身：“夫人请进吧。”
沈知微随丫鬟进去，先给老夫人行了礼。
裴府一共三房。
大老爷裴远山袭着定远侯爵，二老爷与他是同母兄弟；三老爷却是姨娘抬举的。
定远侯远在西北戍边，数年才回京一趟；二老爷三老爷则在朝里当差，府里大小事都由老夫人和韩氏拿总。至于孙辈，男丁只裴珩这么一根独苗。
沈知微先向韩氏和两位婶娘认了礼，堂下几位姑娘也纷纷起身，向这位大嫂屈膝。
只是那些打量过来的眼神，轻蔑得根本不加遮掩。
韩氏气质雍容，皮相保养得宜，偏偏眼梢吊着，看人时锋利如刀，绝非良善之辈。
她拈起茶盏，盏盖慢条斯理撇着浮沫，呷了一口，眼皮都未抬：“进门都三个月了，万福礼还行得这样歪歪扭扭，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老夫人望了过去：“怎么，规矩是我教的，你这是嫌老身教岔了？”
韩氏面色一僵，忙起身告罪：“儿媳失言。”
往常人多的时候，她从不屑于同一个商贾女计较。
可这几日府里风言风语传得厉害，她才忍不住出手试探。
她这个儿子，自幼顶着神童的名头，过目不忘，如今二十有二，已是中书令兼领皇城卫的朝中新贵。这样一块璞玉，若不是老夫人当年一意孤行，又怎会娶个富而不贵的商贾女进门，平白叫满京城的世家看笑话。
“都到齐了，摆饭吧。”老夫人没再搭理韩氏，起身朝沈知微伸出手，“知微，过来扶老身。”
满堂没一个傻的。
谁都看得出来，老夫人还在一日，沈知微在裴府的位子就稳一日。
几道轻慢的视线，这才讪讪收了回去。
沈知微上前扶住老夫人，心里却顿时涨满了负罪感。
偌大一个裴府，明里暗里向着她的，拢共也只有老夫人一位。
就怕老人家哪天知道，自己护得这般周全的是个冒牌货，会不会当场背过气去。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