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指尖在茶案上敲了敲，忽然又开口：“银线绣的，我不喜欢。叫她省下这银子，别买了。”
崔嬷嬷面上闪过一丝狐疑，脱口道：“可那件大氅，滚的是金线边啊。”
那件大氅她见过。玄狐的毛，雪亮油顺，指腹蹭上去能陷进半分，周身金线滚边，灯下晃眼，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夫人那回在云锦阁，还相中了一支点翠凤簪。银子不够两样齐拿，末了大氅没要。
毕竟买回去，大人也断然不会收。夫人盘算盘算，自然先紧着自己。
这么点芝麻小事，崔嬷嬷方才一时半会竟没转出记忆来。
裴珩捻着赤金扁簪的手，倏地一顿。
沈知微进了当铺之后，同崔嬷嬷再没碰过面。
暗号没对，口供却严丝合缝，连她进店到拿人之间的脚步声都对得上。她应当，只是单纯去典当东西。
他把赤金扁簪搁回茶案，往前一推：“带回去吧，给你家夫人。”
崔嬷嬷瞄见簪子，脱口惊呼：“这……这不是夫人出门必簪的那支赤金扁簪么？”
裴珩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为了给他添置大氅，她连自己顶喜欢的簪子，都舍得送进当铺了？
可惜他从前压根没留意过沈知微，实在记不得她平日惯簪哪一支。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成婚至今，他连一份像样的体面都没给过她，委实说不过去。
“既是她顶喜欢的东西，就让她收好吧。往后再不许乱花银子，替我置办什么大氅。”
崔嬷嬷不敢多问半个字，连声应下，捧着簪子退出了雅间。
马车里，沈知微掀着帘角往茶楼方向张望，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啧，裴珩这份心机，当真是深不见底。
她煎熬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才见崔嬷嬷全须全尾地回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车夫在前头扬鞭赶路。
沈知微压着嗓子：“嬷嬷，大人同你说了什么？”
崔嬷嬷一五一十学了一遍，又掏出那支赤金扁簪：“夫人这手段，真是神了！竟算准了大人今日要来当铺办差！方才老奴瞧得真真的，大人听我说完，那脸色都缓和了几分！”
这一瞬，崔嬷嬷眼里盛满了崇拜。
沈知微捏着簪子端详半晌。簪身成色发暗，簪头的缠丝也粗，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簪子，是永宁郡主赏的。
原主但凡出门赴宴，必簪这支赤金扁簪，逢人问起还要故意抬高声调，好教满座宾客都瞧见，她同永宁郡主情谊深厚。
可郡主何等尊贵，随手打赏下人都是金瓜子，却给原主赏了这么一支地摊成色。不是存心羞辱，又是什么？
原主心里膈应这支簪子，这才顺手送进了当铺。
谁能想到，竟闹出这么一场乌龙。
罢了，能糊弄过去，就是好局。
沈知微眉眼舒展，笑道：“全靠嬷嬷接得住。”
崔嬷嬷愈发兴高采烈：“夫人！大人今夜必登门！回了府，老奴这就给夫人梳妆！”
沈知微总不能说，人家是被她恶心得连夜躲出去了。只得干笑：“大人，应该不会过来吧……”
“夫人，福气，从来只留给有预备的人。”崔嬷嬷一脸正色。
回到锦棠院，崔嬷嬷真就忙活开了。焚香、沐浴、梳头、更衣，连匣子里压箱底的那件藕荷色衫子都翻了出来，十八般武艺恨不能一股脑全使出来。
沈知微由着她折腾，自己歪在榻上打起了瞌睡。可从掌灯等到华灯满城，院门口连只猫都没经过，更没等来裴珩半个影子。
崔嬷嬷不死心，亲自绕去澄心院门上打听，这才知裴珩根本没回府。
崔嬷嬷只觉得天塌了半边。
她在院外磨蹭了半晌，才蔫头耷脑回锦棠院回话。
沈知微倒半点不意外。
他那样嫌恶她。他若真肯登门，她头一个念头就是这人被夺舍了。
崔嬷嬷小心试探：“那，老奴叫小厨房传膳？”
沈知微歪在软榻上，一手支着腮：“吃不下。你先退下吧。”
聚源当铺那条路断了。路引没影，她满脑子都是这桩事，哪里咽得下饭。
难道到头来，她还是改不动剧情，谋不出一条活路？
越想越堵，她对着帐顶长长叹了口气。
崔嬷嬷瞧在眼里：夫人蔫蔫的，活像一朵被暴雨打折了的花，霎时没了全副生气。
看来，夫人这满心满眼，装的都是大人。
她愧疚得不行。都怪自己一通瞎猜，害夫人空欢喜了一场。
接连两日，裴府上下再没见过裴珩的人影。
崔嬷嬷又使银子四处打点，才打听明白：大人早就打发长庆收拾了几身衣裳，径直送去皇城卫衙署了。短期内，是不打算回府了。
沈知微没想到，那日茶楼里哭一场闹一场的，威力竟这样大。
算算日子，原主进门整整三个月，都没能逼得裴珩连裴府的门都不进。
这两日沈知微一直蔫蔫的，连海棠糕都没心思吃。此刻她忽然琢磨过味来：他八成是被她恶心到受不了了，快主动开口提和离了。她一下来了精神。
真能和离回沈府，往后再不必提心吊胆，出门走动也自在许多。
然而，裴珩不回府，并非躲着沈知微，而是真的脱不开身。
先前皇城卫追查北燕暗桩，查了三个月，迟迟没有眉目。那日忽然递来一线报，指明东市西夹道有家当铺夜里进出古怪，他才即刻点人，围了聚源当铺。
这一日，他总算把城外的暗桩清理干净，回了京城。
转头又提审人犯，翻查卷宗，烛花剪了三回，不知不觉已过半夜。
这个时辰回府不合规矩，他便宿在了官舍。
他一眼瞧见案头搁着个食盒，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语气随意：“这食盒，锦棠院送的？”
长庆怔了怔，凑近一看才答：“回大人，是老夫人打发寿安堂的人送来的。”
裴珩面上不动，眼底的温度却直直沉了下去。
长庆伺候他多年，自家大人这会儿高兴不高兴，他还能看不出来？
他脑筋一转，试探着开口：“回大人，崔嬷嬷前两日寻过小的两回，打听大人的动静，小的什么都没敢透。外头都说，夫人这几日茶饭不思，人都熬瘦了一圈。”
此话一出，裴珩眼底那层冷意，果然褪去了大半。
“锦棠院的人再来套你的话，不必瞒着，照直说。往后锦棠院送来的东西，一样不许退，全收下。”
长庆猜中了心思，非但不喜，反倒头皮发麻。
锦棠院这几日，压根没送过一样东西。
可他上哪儿收去？连个收的由头都没有！
瞧见裴珩还在盯着自己，他脑子飞速打转：“大人安然回京，明早小的就回府禀报老夫人，也好叫老夫人安心。”
老夫人一知道，夫人那边，自然也就知道了。
裴珩微微颔首，又细细叮嘱他几句：明日报信不必挑拣，夫人那边问起什么，照实答便是。
长庆听完，头皮更麻了。
完了完了。老夫人从前那句老话，怕是要应验了。两口子关起门过日子，日子久了，当真会生出感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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