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平生最厌怠的，就是原主那股子贪慕虚荣、不知收敛的做派。
所以今早沈知微把那两支簪子齐齐插上，又添了满头珠翠和一顶鎏金小冠，身上罩件织金妆花的曳地长裙，往日头底下那么一站，浑身晃眼，富贵得能闪瞎人。
出门还专挑了府里最宽绰的四驾大车，呼啦啦带上了十多个随从。
长庆站在车辕边，几次三番张嘴，又几次三番咽回去。沈知微在车厢里满意极了。完美。
定远侯府在东，皇城卫衙署在西，中间隔着几条最热闹的大街。不用等到晌午，全京城都会传遍：侯府这位夫人做派奢靡，规矩全无。
大车行到半道，忽然停了。
前头乱糟糟闹成一片，一个妇人的尖叫穿透了人堆：“圆姐儿？大夫……哪位大夫？！”那嗓音都劈了。
不管哪朝哪代，人都爱瞧热闹。
杏儿掀起一角车帘张望，回头道：“夫人，前头有个小姑娘，吃东西卡了喉咙。”
沈知微凑了过去。
街口堵得水泄不通，好在车身高，人堆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那三四岁的小姑娘两只手死死抠着嗓子眼，发不出声，小脸憋成了青紫色。
妇人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可卡在气管里的东西纹丝不动。
沈知微脱口就喊：“快停车！”
崔嬷嬷一把按住她：“夫人，不合规矩啊。”
“是规矩要紧，还是人命要紧？”
等大夫被人请来，这孩子八成早憋没气了。
再说，大夫也未必会使那手从背后抱住往上顶的救法。
她等不及小厮搬脚凳，提着裙子就往下跳。
头面重，车又高，落地那一下没踩稳，右脚踝隐隐扭了一下。
这会儿顾不上疼。她扭头吩咐长庆，声音干脆：“开路。”
长庆愣是没敢愣神，领着随从往人堆里挤，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沈知微快步赶到妇人跟前：“这位娘子，我有法子救她，让我来试试？”
妇人早慌得没了主意，抓住她像抓救命稻草：“真的？快……快……”
“使不得！”旁边一个老妈子急得直喊，手指头戳着车上的挂牌，“她是定远侯府那位夫人！她哪是来救圆姐儿的？”
京城里谁不知道，沈家那位流落在外许多年才寻回来的三姑娘，大字不识几个，出了名的爱慕虚荣。
围观的闲人也嗡嗡议论开了，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穿金戴银的主儿，能真心救孩子？无非是借人家性命给自己长脸面。
妇人闻言，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眼见圆姐儿快憋到头了，沈知微一咬牙：“崔嬷嬷，杏儿，把人给我拦住！”
话音落地，她伸手就把圆姐儿从妇人怀里拽了出来。
崔嬷嬷整个人都惊住了。可转念想起夫人常挂嘴边的那句同心，还是横身拦住了老妈子；杏儿也张开胳膊拦妇人。
沈知微站到女童背后，微微俯身，双臂环住她的腰腹，两只手交叠按住，猛地朝上往里一顶，再一顶，一下比一下急。
围观的百姓见这架势，火气腾地上来了，管你哪家的夫人，就要冲上来动手拽人。
就在这时，圆姐儿喉咙里那块饼子噗地飞了出去。
“吐出来了！孩子吐出来了！”人堆里有人失声喊。
沈知微这才松开手，弯腰给她顺着背。
圆姐儿总算喘上了气，咳了好几声，小脸的青紫一点点褪下去。
到底是小孩子，缓过来就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身。
崔嬷嬷和杏儿见状，知道孩子是真没事了，这才松开手。
妇人喜极而泣，扑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翻来覆去地哄。
她瞧见沈知微那条织金裙摆皱成了一团乱麻，油渍、尘土、孩子的泪痕糊了一片，心一下子揪紧，愧疚里全是惶恐。
这样的裙子，没有千两银子根本下不来。她一个寻常人家，砸锅卖铁也赔不起啊。
沈知微一眼看穿她的心事，摆摆手：“这裙子是去年的花样了，我早穿腻了，不碍事。”
妇人哪能不明白这话是宽她的心，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她把孩子交给老妈子，双膝一弯，咚地磕了个响头：“夫人的救命大恩，柳氏这辈子记着，改日一定登门叩谢！”
“快起来。”沈知微伸手去搀，可人一松劲，右脚踝那阵钻心的疼便轰然翻了上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虚浮，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条手臂及时揽住了她，往回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不受控地贴上了一个胸膛。
沈知微汗毛倒竖，慌忙退开一步。
眼前立着一身赤红官服的裴珩。他身量极高，肩背宽得能挡住半条街的光，同娇小的她站在一起，反差刺目。
更像一张收口的网，把她整个罩在里头。
偏偏他眉头紧锁，眼底一片森冷，五官愈显凌厉，那股压迫感压得沈知微喉头一紧，又鬼使神差地退了半步。
他不是在衙署当值吗？怎么会在这条街上？
不对——她今儿摆出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为了恶心他？人送到跟前了，岂有放过的道理！
“夫君~~~我的脚好疼呀……”她掐着嗓子，扭腰摆态，整个人软软地朝他身上倒过去。
裴珩手快，一把扶正她的双臂，把她钉在原地站好。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成何体统。
他正要开口呵斥，垂眼一看，正正撞上她那张敷粉施朱的小脸。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方才救人费了力气，此刻脸颊浮起薄薄一层红，衬得整个人莹莹生光。
呵斥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嗓子眼里。
半晌，裴珩沉声吩咐：“扶你家夫人上车。”
崔嬷嬷和杏儿听他语气不善，赶紧应声搀人。
沈知微满心得意地上了车。谁知刚坐稳，车帘一掀，裴珩也跟着上来了。
她愣了一瞬。
不对啊，他从前宁可绕路也不肯跟她同乘一辆车。
转念一想又通了：她崴了脚，满街的人都看着，他若叫她一个人狼狈回去，传扬开来，损的是他自己的名声。
见他坐在车另一头，离她隔着老远，她愈发笃定这个判断。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往他那边挪一挪，好把这趟恶心做足，忽听他淡淡开口：“把脚伸过来。”
“？”沈知微疑心自己听岔了，眨了眨眼。
裴珩迎着她的目光，眉头轻轻拧了一下，旋即别开视线。
但他还是又问了一遍：“左脚，还是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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