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那张烫金帖子，沈知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觉得比刚睡醒时还累：“应该……没有别的坏消息了吧？”
崔嬷嬷正想说没了，陪嫁丫鬟杏儿恰在此时进了屋。
杏儿面色青白，进也不敢进，杵在门槛边不敢看她，颤着声道：“夫人，奴婢昨儿按您的吩咐给大人送杏仁酥，可大人一见‘杏’字就沉了脸，连食盒都掀了，点心渣溅了奴婢一脑门。”
沈知微头皮一炸，霍地站了起来。
这简直是噩耗！
裴珩哪里是没声张，分明是把刀磨快了，就差一个由头。这位爷的账，向来是连本带利一起算的。
“奴婢把差事办砸了，夫人要打要罚，奴婢都认。”杏儿扑通跪下，抖得像筛糠。
沈知微摆了摆手：“与你无干，起来吧。”
杏儿愣住了：夫人这就完事了？连半句重话都没有？
往常她把事情办砸，哪回不是罚跪两个时辰起步？
总不能，是要把她卖了抵账吧？
她大气不敢出，琢磨着戴罪立功：“要不奴婢再赶一份杏仁酥送过去？这回多蒸半个时辰，蒸得又软又透。”
“不用……”沈知微顿了一下，“那杏仁酥，是你做的？”
杏儿的心又悬起来，声音愈发小了：“是呀。昨日夫人说大人最爱杏仁酥，催着奴婢连夜做了一份送过去，还吩咐要摆出花样来。”
沈知微面色一沉。
二婶周氏本想把自家表姑娘说给裴珩冲喜，原主奉沈家之命顶了上来，周氏便“好心”给她透了底：大人最爱杏仁酥，多吃有益夫妻和睦。
殊不知，原书里写得明白，裴珩幼年遭人用苦杏仁下过毒，在鬼门关前躺了三天三夜，才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打那以后，凡带杏字的东西，一概近不得他的身。
原主这个蠢货，二婶周氏一向不待见她，出的主意十句里九句带钩子，她竟连求证都不求证，就乐颠颠让杏儿把点心送了进去。
前一晚还赌咒发誓地“护夫”，演得人家都松了手，转天就送上一盒犯大忌讳的点心，这不纯找死吗？
书里，裴珩天不亮就派人把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进出的人挨个搜检，杏儿连垂花门都没出得去，那份杏仁酥压根没能递到跟前。可眼下，点心实实在在送进去了，还掀了盒。剧情，偏了。
眼下头一件事是稳住裴珩。他若翻脸把她软禁起来，整日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跑路就成了一句空话。
沈知微很快有了主意：“再做一份，别用杏仁，换桂花蜜藕。做成了先拿给我过目。”
杏儿如蒙大赦，赶紧去办。
沈知微坐在条案前，洗漱完毕，对镜自照。
镜子里的人十七八岁，眉眼秾丽，鼻梁秀挺，一双秋水眸清亮见底，是能在话本里当封面的长相。
只是连着两夜没睡踏实，眼下浮着两团淡淡的乌青。
崔嬷嬷替她梳了个百合髻，一扭头见她去翻妆奁，太阳穴突突直跳，慌忙抢上前摁住她的手：“夫人，可千万再别上那三层的粉了，老奴的心受不住。”
沈知微尴尬轻咳。
原主的品味实在一言难尽，日日浓妆艳抹，铅粉厚得能刮下二两，满头珠翠压得脖子都打晃，生怕别人看不见她。
婢女劝一句，还被她当成了嫉妒。
“嬷嬷，前些日子我闲着，钻研过一阵妆面，您先让我试试。”
做了五年言情编辑，稿子里的美人该是什么眉眼、什么气韵，什么妆衬什么人，她的眼光是被几百本稿子喂出来的，闭着眼都错不了。
古代妆品虽少，门类倒跟现代大差不差，无非铅粉、胭脂、口脂三样，难不倒她。
装扮妥当，杏儿新做的桂花蜜藕糕也出了笼，她拎上食盒出了门。
钱婆子今早替二婶往裴府送添妆回礼，来来回回都走正院这头，进出必经垂花门。
她领着崔嬷嬷在门外候了片刻，很快就瞧见了钱婆子。
“钱嬷嬷。”她快步上前，拦住去路。
钱婆子瞧清来人，愣了愣。
这位三夫人，与往日有些不同。
今日她眉眼弯弯、顾盼有神，腮边白里透红，唇上只点了一点淡淡的红，水嫩得仿佛掐一把就能出水。
发髻上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底下配一条藕荷色绣裙，素净里透着精神，半点不显俗气。
鬓边那把羊脂玉梳，成色虽不算顶好，配这一身却恰到好处。
可妆得再好又如何？在钱婆子眼里，她终究只是沈家递出来的一枚棋子，上不得台盘，也撑不起裴府的门楣。
钱婆子眼底浮起轻蔑，福也没福，腰都没弯一下：“三夫人有何贵干？”
沈知微抿了抿唇，语气放得又软又低：“我家丫鬟昨儿给大人送了盒杏仁酥，不知怎么就闹得大人不痛快。钱嬷嬷在府里消息灵通，能不能给透个底，大人到底恼到什么份上，二夫人这边又是个什么风声？”
说话间，崔嬷嬷已打开食盒让她过目，又摸出个小荷包塞进钱婆子手里：“老姐姐拿着买盏热茶吃。”
钱婆子掂了掂分量，眉头当场拧成个疙瘩。
往常打点一回，没有十两银子根本出不了手，今儿这荷包轻得像塞了把草，指尖一捏就知道没几个钱。
她把荷包塞了回来：“就这几个钱？当老身是讨饭的？”
沈知微余光一扫，月洞门旁立着一抹青色衣袂。
眸底掠过一缕暗芒。
果然，裴珩睚眦必报，一早遣人往沈府递了话，追问杏仁酥是怎么回事。钱婆子打着送添妆回礼的幌子，实则是二婶派来探口风的。
台上的人都到齐了，好戏该开场了。
沈知微脸色微白，眼圈应景地泛红：“钱嬷嬷可千万别错怪我，是我出门急，没备办周全，您多担待。听说您家闺女开春就要出门子，正愁没个添妆的彩头，我给她添个妆。”
说罢，她抬手摘下鬓边的素银簪。
钱婆子的眼睛却黏在她鬓边空出来的位置，精光一闪：“哟，一支素簪就想打发老身？您那把羊脂玉梳，成色那才叫好，才配得上三夫人的手笔。”
沈知微捂住玉梳，面露为难：“这把玉梳不行。”
钱婆子没料到她会拒绝，眉头一竖，冷哼出声。
“您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当初你这门亲事能在老夫人跟前定下来，老身在里头替您递了多少好话、圆了多少场？没有老身，您能风风光光坐进裴府？”
“莫说这一把玉梳，便是整套头面，老身也受得起！”
沈知微眼眶里浮起一层水雾，声音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这是我娘留下的唯一念想，戴了十几年，旁的都能给，独它不能。”
钱婆子得意地嗤笑：“那可就多谢三夫人成全了。”
她顺手往食盒里瞥了一眼，嘴角一撇：“这桂花糕蒸得跟死面疙瘩似的，硬得能砸核桃。下回多搁些蜜，做精细些，大人没准还赏个脸。”
话音未落，钱婆子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跌跪在青苔石阶上，膝盖磕得脆响，疼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没人瞧见，沈知微方才候人时随手泼在台阶角的那半盏凉茶，正泛着水光。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