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还留着裴珩的力道，五指扣得死紧，像一副镣铐，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袖口相抵，墨色衣料磨着她的腕骨，一圈一圈，烫得吓人。
他的指节收了收，不轻不重，像在掂量她方才那句话究竟有几分真。
隔着腕上那层薄凉，她连心跳快慢都藏不住，越藏越乱。
“松手。”她挣了半天才挣出一个字，声音发紧。
比起跟这位煞神把戏演成真夫妻，她更想要命。
何况她是要跑路的，临走之前，绝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一个字都不行。
裴珩盯了她足足两息，眼底深得见不到底，才缓缓停手。
烛影在帐子上晃，明明灭灭，把两个人的影子搅在一处。
她鬓发散了几缕，凌乱地贴在颊边，衬得脸色白里透青。
眼眶泛红，水光盈盈，偏偏又盛着藏不住的惊惧，活像一只受惊的鹿。
裴珩冷笑，笑意却没进眼底。
上挑的眼尾覆着薄凉，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看得她脊背发寒。
“这就是你说的不敢喂？”
“方才还满口夫君恩重，这会又怕成这样？”
他指腹压上她的腕脉，不轻不重地一按，像在验一件货。
沈知微欲哭无泪。问就问，怎么还搭上脉门了！这位是打算当场定罪吗？
她把心一横，前世改稿眼里攒下的戏文全用上了，一秒入戏。
眼睫轻颤，一颗泪先坠下来，坠得又急又稳。
“妾身不是不敢，是不能。这药里进了牵机，最忌急服，一个时辰内毒走心脉，届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泪珠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妾身若真想害大人，何必说破？妾身做这些，是想保住大人的性命。”
“等天亮，妾身陪大人一同请太医，当面验药，另开一方，到时候大人要查要罚，妾身绝无二话，可好？”
嗓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烛火里。
不像辩解，倒像在哄孩子，连尾音都放软了三分。
裴珩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咽得喉间发紧。
他到底挪开了手，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也就是这一挪，他脸色骤然一白，唇色泛青，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寒疾发作的时辰到了。
“请太医。”他哑着嗓子丢下三个字，每个字都磨着喉咙。
话音落地，整个人倒回榻上，出气多进气少，胸膛起伏得厉害。
沈知微一个激灵爬起来，手忙脚乱理好外衫，鬓发也顾不上挽。
太医是请不来的，除非宫里有旨，可谁会为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半夜递牌子。
夜半宫门下钥，太医院没有旨意，天王老子也调不出一个人来。
那喊府医？她刚迈半步，又顿住了。
裴府的府医，是裴珩一手提上来的人。
这府里上上下下，扫地的、看门的、烧水的，全是他的眼线。
让府医进来，她刚立起来的“护夫”人设立刻就穿；再者多一双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原样递到他跟前。
榻上的人又闷哼了一声，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绷起。
她咬咬牙。原书里写得明白，他的寒毒唯有金针可缓。她这个正头娘子亲手施针，总归名正言顺。
窗缝里漏进来的夜风掀了掀帷幔，凉意贴着地皮爬。
烛芯烧到尽头，爆了个灯花，榻上的动静才算缓下来。
施针施到后半夜，她的指尖酸得快抬不起来，腕子也僵了。
同床是不敢的。她挪到窗边的软榻上，和衣缩成一团，把自己裹得只剩一双眼睛。
头一挨枕，人就没了知觉。
梦魇跟着就来了。
梦里她顺着原书剧情把药喂了下去。三日后她被拖上西市杖毙，围观的人指指点点；再后来，沈家满门抄斩，监斩的正是病愈起身的裴珩，一身墨衣，面无表情。
冷汗把里衣浸透，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窗纸透亮，外头天色已大亮，麻雀在檐下叫。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连昨夜那只药碗都不见了。沈知微盯着空了半边的妆台愣了半晌，才算真正把“穿书”两个字咽了下去。
叹气也没用。她拢了拢鬓发，扬声喊人。
进来的是崔嬷嬷，端着铜盆，笑得一脸褶子。
崔嬷嬷福了福身，满脸堆笑：“恭喜夫人，大人肯用药了。”
沈知微心思一动。
屋里收拾得这般利落，连妆台上的铜镜都归了位，动手的绝不是外院粗使的下人，该是大人自己带进来的心腹。
她状似随意地问：“大人走时，可还恼着？”
“大人天没亮就动身去了衙门。”崔嬷嬷压低声音，“走前没提药的事，也没往老夫人跟前递话，想来是不愿闹大。”
沈知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总算塌下来半寸。
没声张，不代表不计较。更麻烦的是，她这身份本就是冒牌的，一戳就破。
真千金沈云绾九月初九就要进京认亲。到时候真假对质，她这个假货第一个被祭旗。
跟裴珩坦白？除非她嫌命长。
三十六计，跑为上。
可这个朝代，出门在外处处是关卡，进城的、出城的，层层盘查。
盘缠要攒，路引文书更要紧，缺一样都寸步难行。
她随身那份路引是废纸，裴家手眼通天，不出三日就能循着文书把她抓回来。
黑市上，或许能弄到一份干净的。
她转头问正主：“嬷嬷，我的嫁妆还剩多少？”
崔嬷嬷眼皮一跳，声音都小心了三分：“夫人又要置办什么？”
置办？
这两个字像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原主的记忆匣子。
原主回京那阵子，恨不能把银子穿在身上，京中贵女的笑话集子里全是她。
贵女官眷面上客气，背地里没一个瞧得上她，连宴帖都懒得单独给她递。
原主为了替沈家铺路，见谁都要递一份厚礼，只为讨一张宴席的请柬。
进了裴府的门，这份手笔只升不降，衣衫首饰挑最时新最名贵的要，马厩里还养着四匹好马，桩桩件件都是烧钱的坑。
所以，如今整座嫁妆里，只剩一张当票。
“夫人，”崔嬷嬷觑着她的脸色，“今日该发各院月银了，统共二十六两。”
她自己手里还剩几个子儿？
“八两三钱。”
沈知微指尖一僵：“我的铺子呢？”
崔嬷嬷迟疑片刻。夫人嫁过来就没碰过账册，这些事如今也瞒不住了。
“夫人！您的陪嫁本是三间铺子，出嫁前被二婶周氏借添妆的名头提走两间，剩下那间绸缎庄年年亏空，今年开春典出去了……”
“当票押的是三百两，三日后不赎回，铺子就归了当铺。”
三百两？！
难怪她一睁眼就莫名心慌。原主留下的哪是记忆，是一本烂账。
沈知微扶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
崔嬷嬷却又从袖中摸出一封烫金帖子，双手奉上：“宫里的，中秋宫宴，皇后娘娘召见各府命妇。”沈知微捏着帖子，指尖一点点凉下去。原书里，她就是在那场宫宴上毒计败露、被当众拖出去的。而三日之后，恰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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