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快些，再晚药性就过了。”催促声贴着耳朵炸开，凶得很。
她混沌中醒来，费力掀开眼皮，眼前还是一团黑。
再睁眼，入目是暗红的帐顶，帐子半掀，露出里侧一张拔步床。床上躺着个男人，气若游丝，胸口起伏轻得像随时要断。
那人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偏偏搭在锦被外的手指骨节分明，安安静静，稳得没有一丝颤。
沈知微脑子里嗡了一声。什么情况？
她最后的记忆停在三小时前。深夜的写字楼，案头摞着第七份来稿，她红笔一挥，在封面上批了“逻辑崩坏，退”，然后胸口一阵绞痛，眼前就黑了。
纷乱的画面这时一齐涌进来，不是她的记忆，却硬生生挤进她脑子里。
沈知微僵在原地。她穿书了。
穿进她做编辑五年，亲手毙掉的那本扑街小说，《炮灰女配求你们别作妖》。
书她从头到尾看过三遍，每个字都烂在记忆里。可惜她没穿成那个自带锦鲤命格的真千金女主。
她穿成了给男主下毒的炮灰女配。
原主是沈家养在乡下、上不得台面的三姑娘，十六年没进过府门，是颗随手可弃的棋子。
直到中书令裴珩冲喜，沈家才把她翻出来，风风光光塞进花轿。
原主进门当夜，裴珩“病重”。
药，是原主亲手备的。沈家许了她后半生的诰命，让她在药里动手脚。
原书里写得明白：毒发三日，事败，原主被拖到前院杖毙，罪名是毒杀朝廷命官。
而这本扑街书的大结局，沈家满门抄斩，监斩的，正是那个被下毒、偏偏没死成的裴珩。
沈知微眼前一黑。天塌了。
她审稿时是怎么骂这本书的？逻辑稀烂，全员降智，女主光环闪瞎眼，就这还想签？
现在想来，人家作者写得再烂，至少没让自己穿进来领盒饭。谁能想到，得罪权臣的杀局，沈家敢接，如今她自己，就成了接盘的那个。
她成了原主。
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
掌心里，粗瓷药碗还稳稳端着，药汁晃出来一点，烫得她虎口发麻。
罢了。先替这位作死的原主，把烂摊子接过来。
“夫人，愣着做什么？”崔嬷嬷在旁边又催了一声，伸手指向药碗，“大人等着呢。”
“催什么。”沈知微开口，嗓子干得发紧，“药又不会自己凉。”
碗里药色发沉，黑得发乌，一股说不清的苦气直往上冲。
她端碗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这方子她认得。书里第三十七章写得清清楚楚，牵机引子，配三味热药压着，喝下去万事太平，到了时辰，药性翻出来，神仙难救。
她脑子飞快地转，嘴上先把嬷嬷稳住：“药太烫，急不得，烫坏了大人的喉咙，你我都担待不起。”
中书令裴珩，先帝钦点的宰辅种子，二十六岁执掌中书省，朝野畏之如虎。传说他驳回的折子，能压死一整架的官员。
这样一个人的死，砸下来谁都跑不了。她不敢赌。
“夫人，”崔嬷嬷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低，“银针今早都换过新的了，您只管喂。”
沈知微愣住。换银针做什么？
记忆里翻出答案：原主备毒那日，特意用银针验过药。崔嬷嬷今日换新针，摆明了是防她半路换药，药里有毒没毒，一验便知。
沈知微心口一点点凉下去。
这才明白这局有多毒。药照喂，针照验，将来事发了，施毒的手是原主的，递刀的沈家反倒干干净净。这府里上上下下都是眼睛，她跑不掉，也喊不了冤。
“嬷嬷慢走。”她听见自己说。
崔嬷嬷脚步溜得飞快，帘子一放人就没影了。
门外传来落锁声，咔哒，干脆利落。
沈知微咬紧后槽牙。
就在这时，榻上的人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沈氏。”
不是她以为的昏死过去？
装病？
裴珩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动作慢，却稳。
那双眼睛直直看过来，眼底没有半分病气，只有一线冷光，像刀背贴着人的脖子。
沈知微一时晃了神。这人病得只剩半条命，眼神倒比满朝武将还锋利。
扔了药碗就跑的念头刚冒出来。
念头还没落地，手腕已被扣住，力道不重，纹丝挣不开。
男人的声线冷得像淬了冰霜：“本官的药，夫人打算端到哪儿去？”
“端进大牢，还是端进棺材，夫人选一个。”
她脑子疯狂转动。喊人？这府里没一个她的人。泼药？银针验过，泼了也是铁证。
她示弱般地垂下肩，声音放软：“大人，先松松手。”
烛火跳了一下。
她低眉顺眼，腕上被他扣着，姿态却不见慌。
“大人明鉴，妾身不敢喂这碗药。”
“这药妾身端了一路，越端越心惊，路上还泼洒了三分。大人若信不过，妾身这就去重新煎一副。”
裴珩的力道松了半分。
随即又紧了紧，像在掂她这句话的斤两。
“夫人如今倒会演戏。”他冷笑，“上年中秋宫宴，泼了本官一身热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胆量。”
这桩旧账她记得：原主慕色求见被拒，恼羞成怒，一杯热茶连盏带汤泼了过去，从此结怨。
这门亲事，也是沈家上赶着求来的，满京城都传三姑娘痴恋中书令，非君不嫁。
可原书里写得明白，沈家图的从来不是结亲，是裴珩一死，他们押注的那位皇子便能趁势登位。
想起这桩桩件件，裴珩眼底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沈知微急忙摆手：“妾身不敢，那年是妾身失仪，妾身已经知道错了。”
“牵机为引，附子、乌头、断肠草三味热药压性，入喉无事，两个时辰后毒发，脉象如大病加剧，神仙也查不出。”她索性把话说透，“这碗药端到大人面前，妾身就是毒妇。所以妾身不敢。”
“大人若不信，大可以现在叫人拖妾身出去杖毙，好过三日之后，妾身顶着一身污水死得不明不白。”
她抬起眼，眼圈适时地红了，声音发颤，愧疚委屈摆了满脸。
裴珩盯着她，眼里头一次露出错愕。
她竟知道药方？
沉默半晌，他换了说法：“祖上做过药行生意？”他似笑非笑，眼底那点杀意，倒是信了三分。
扣着她的手，终于松开。
沈知微在心里长长松了口气。
幸亏她毙稿之前，把这本破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连第三十七章的药方都背了下来。这大概就是编辑的职业病：烂稿记得格外牢。
裴珩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撑着坐了这一会儿，气息乱了不少，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喘。
目光却始终钉在她脸上，像在称量，这女人到底还藏了多少。
沈知微被他看得发毛，端着药碗往后退：“大人好生歇着，妾身告退。”
可下一刻，手腕一痛。
他反手扣住她的腕子，隔着袖子，力道不重，却像铁箍。
灼热的呼吸拂到耳畔。
声音却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药倒了就再煎一副。这回煎干净些，本官等你三天。”
沈知微站在原地，捏着药碗的手心全是汗。她在心里把“三天”翻来覆去地嚼：他在钓她，钓她身后的沈家。可她要的，恰恰是这三天。等她把一页页死局拆完，看谁陪谁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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