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正捧着新配的胭脂往回走，抬眼撞上月洞门那道颀长的身影，猛地站定，瞳孔里掠过一抹惊愕。
男子一袭玄色云锦暗纹圆领常服，束发白玉冠，腰身颀长挺拔。
那双眼黑沉沉的没有一点温度，比昨夜还要慑人几分，像刀口贴着皮肤滑过去，只一眼，便叫人脊背发寒。
她不敢上前，两只脚像钉在了原地，垂着眼规规矩矩福了一福，声音又轻又稳：“大人。”
这副身板是铜浇铁铸的？昨儿夜里还烧得人事不知，喘气都费劲，怎么一早起来，非但一点病态瞧不出，连脚步都稳得很？
然而裴珩那道冷冷的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没有挪开。
沈知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很快，他的目光落到她鬓边那支素银簪上。
当年下聘的时候，单子上样样都是重礼，末尾添的这支素簪，是他随手勾的，成色最寻常。
拢共不过几十两的物件。
没想到她日日戴着，倒像是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眉宇间的霜色淡了些，目光这才挪开，落到还跪在阶前抽泣的钱婆子身上。
只一眼，钱婆子的哭嚎便卡在了喉咙里。
她膝行半步，慌忙分辩：“大人明鉴，老身是奉二夫人的差事来送添妆回礼的，府里人来人往，一时没顾上规矩……”
言下之意，她不过是二夫人手底下跑腿的，所做之事，桩桩都是二夫人的主意。
况且，裴大人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想来断不会为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出头。
谁知——
裴珩面色沉沉：“拖去柴房，掌二十板子，叫她把裴府门庭的规矩刻进骨头里。”
钱婆子惊得魂飞魄散，才喊出半个“冤”字，角门里就进来两个家丁。
一人摁住她的肩，另一人利落地堵了嘴，随即就把人拖了下去。
手段干脆利落，叫沈知微心里惊惧交加。
这会儿，裴珩那双深沉的黑眸又转回她脸上，面容冰冷森然。
她浑身的血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指尖那点余温眨眼就凉透了。
裴珩弱冠便入了中书省，掌天下邸报整整十年，漕运的浑水里一路杀出来的，性子冷厉得连宫里的贵人都绕着走。
她今晨细细装扮过，连素簪都特意戴上了，他就不能看在她这一片“真心”的份上，莫再计较了？
沈知微咬了咬唇，垂眸低声道：“是我愚钝，险些误了大人的药，还请大人恕罪。”
横竖眼下这个当口，服个软总归是错不了的。
裴珩抬手，示意崔嬷嬷与随从都退远些，那双瞧不出喜怒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唇角牵出一点冷笑。
“愚钝？我看未必，昨夜你那一套针法说辞，比太医院署的医案还要周全。”
“？！”沈知微万万没想到他说这个，惊得目瞪口呆。
她的脸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朵根都红得能滴血。
他怎么……
他不是烧得人事不省吗？怎么连她扎了多少针、说了什么话，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轻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找补：“出嫁前，母亲也教过我些汤药的皮毛。”
从前她浓妆艳抹，铅粉厚得发亮，穿戴得满头满身都是俗气，裴珩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的。
今日细看，才发觉她这副眉眼竟出挑得紧，这会儿双颊染了绯红，眸底水光潋滟，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娇媚。
想来她也明白旧路走不通了，这才另辟蹊径。
裴珩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宇间陡然凛了几分。
他唇边挂着三分笑意：“自个儿扎了一整夜的针都不肯先喂药，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沈知微被噎得脸皮发烫，也听出了话里的讥讽和凉薄。
有旁的稳妥法子，谁愿意大半夜拿自己的手练针！
一夜六十多针啊，她指尖到现在还在打颤，再这么下去，这双手怕不是要当场撂挑子！
可她做错什么了？
她勤勤恳恳做了三年编辑，好不容易放出一部爆款，各家平台的外约单都快把她案头堆满，谁知一睁眼……
穿也就罢了，怎么偏偏一头扎进她亲手毙掉稿的扑街书里？
而且在原书里，三个月后就会被拖出去杖毙！
这一回可不是毙稿，她是真的会死！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一酸，眼尾迅速泛红，一包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给大人煎的药，药引子还锁在沈家的库房里。”
“深更半夜的，我若打发人回沈家去取，只怕两府都要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大人的病名、沈家的脸面，可就都挂不住了……”
“我不敢替大人拿主意，只想等天亮了请示大人，这药，是继续煎，还是停了。”
裴珩身为女婿，自然不可能亲自登门去翻沈家的库房。
他看着她眼中氤氲的雾气，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蹙。
怎么又哭了？
声音里，倒没先前那些矫揉造作。
不似解释。
更像撒娇。
分明是沈家让她往药碗里动手脚，让他在病榻上颜面扫地、受尽摆布，前一息他还在盘算把她圈进佛堂去，可后一息，她竟这样低眉顺眼地服了软。
都怪沈家，把个女儿养在乡下庄子上十几年，府里的规矩一样没学全，才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裴珩眼底的温度散得干干净净：“仅此一回，往后不许。”
沈知微心中大石当即落地，生怕他反悔似的，急急赌咒：“是，往后我行事必本本分分，再不敢有半桩事瞒着大人。”
也不知怎的，她瞧见他眉头短短蹙了一下，周身的气压跟着又沉了几分。
这男人又是怎么了？！
两下里僵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裴珩才不惜赏她一句话，声音透着冰碴：“今日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许忘。”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进了月洞门，背影一寸寸没入竹影里。
垂花门内风穿廊而过，只剩下沈知微一人，杵在原地半晌没动。
她拿帕子按去眼角湿意，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才刚落回肚子里，一抬眼，那两个家丁竟押着受完刑的钱婆子原路折了回来。
钱婆子被足足打了二十板子，后襟几乎被血浸透，眼见是撑不住气了。
家丁弯腰拱手：“大人发了话，替夫人料理了这起子搬弄是非的，请夫人宽心。”
沈知微看着血泊里半死不活的钱婆子，面色一瞬间煞白，刚松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从前她只当话本里写“府门深似海”是夸张，一句台词的事；如今身临其境，才知道这里头阶级何等分明，一句错话、一步错路，就是板子加身，人命贱如草芥。
裴珩哪里是替她出头，分明是借着钱婆子，敲打她。
钱婆子可是二婶周氏的陪房，周氏总不能跟自家的脸面银子过不去吧？
那这一顿板子的账，往后肯定要原原本本算到她头上的！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有劳小哥，替我谢过大人。”
不行。
跑路的事可以慢慢盘算，可京城这潭水深，她半刻也不愿再泡着了！
三日之期一过，就是那场要命的中秋宫宴，若能赶在宫宴前寻到脱身的门路，她这跑路的盘算，才有可能真的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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