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三劝
第一次劝进，是光武元年的春天。
那时候襄阳的炮刚铸好五门，李过的大顺军和李定国的大西军合练了三个月，长沙城里的粮仓堆满了。黄道周、朱大典、阎应元、陈明遇四个人联名写了一封劝进表，递到朱禋洪面前。
表文是黄道周写的，三千多字，引经据典。朱禋洪看完，放在桌上。
“不称帝。”他说。
黄道周问为什么。
“清兵还没退。多尔衮在北京，郑芝龙在福建。我称帝，多尔衮就说我是反贼。江南那些观望的官儿，有的想投我，有的想投清。我一称帝，他们就得选。选错了，我就得一个一个去打。现在不是时候。”
黄道周把表文收回去，没再劝。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岷王，你不称帝，文官们不知道该听谁的。朱大典从金华来，阎应元从江阴来，他们跟着你，是因为你是岷王，是大明的藩王。可藩王上面还有皇帝。隆武帝在福州，你认不认他？不认，那你是什么？认，那你听他的？底下的人，心里没底。”
朱禋洪没说话。
第二次劝进，是夏天。
这次是武将上表。李过、李定国、艾能奇、高一功、李来亨五个人联名，表文是李定国找人写的，写得粗，但实。
李过把表文递上去的时候，手是抖的。“王爷，大顺军的老弟兄，从陕西跟到湖广，路上死了三万多。他们死的时候问我，跟的是谁。我说，跟的是岷王。他们问，岷王是谁。我说，是能打回北京的人。现在他们不在了，王爷要是不称帝，他们就没名分。”
朱禋洪把表文看完，放在桌上。
“不称帝。”
李过问为什么。朱禋洪说：“称帝不是给死去的弟兄看的，是给活着的人看的。活着的弟兄跟着我，是为了打清兵，不是为了一个帝号。”
李过没再劝。他把表文揣回怀里，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次劝进，是秋天。
几路人马凑到长沙，黄道周摆了一桌酒，请朱禋洪过来。酒过三巡，黄道周站起来。
“岷王。”他说，“前两次劝进，你都推了。第一次说清兵没退，第二次说活着的人不为帝号。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说。”
朱禋洪端着酒盏。
“你从武冈起兵，打了几年。湖广、江西、云贵，都是你打下来的。跟着你死的弟兄，湖广的、江西的、云贵的，加起来有几万。他们死之前，跟的是岷王。他们的家人，现在还在等一个说法。”
黄道周把酒盏放下。“岷王，你不称帝，他们的家人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儿子、兄弟，是为什么死的。你称帝，他们就知道，是为了大明。大明还在，他们的死，不是白死。”
前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李过、李定国、艾能奇、高一功、李来亨、朱大典、阎应元、陈明遇、洪营官。黄道周端着酒盏，看着朱禋洪。
朱禋洪端着酒，没喝。他看了半天。脑子里是那些人的脸，嵩县的福伯，楚雄城下的老兵，贵阳城头的乡勇，昆明城外的百姓。
他把酒盏放下。
“我称帝。”他说。
前厅里的人都看着他。
“但不是现在。”朱禋洪说，“光武元年正月初一，登基。国号不变，还是大明。年号光武。定都长沙。”
黄道周把酒喝了。
那天夜里，前厅的灯亮到很晚。朱禋洪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没再说什么。李定国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酒喝了。李过也喝了。
那天夜里，我回偏房躺下。春杏和沈岁安在隔壁，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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