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城楼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
偏房里的窗纸透进光来，外面有脚步声，是春杏端着水从廊下经过。我坐起来，换了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廊下已经没人了。厨房那边灶冷着，锅盖搁在一边。
我问门口的老兵：“王爷呢？”
“上城楼了。沈姑娘和春杏姑娘也去了。”
我往北门走。昆明的早晨有雾，滇池的方向白茫茫一片。城头上的火把还没灭，一排一排的，在雾里发着昏黄的光。爬上城楼的时候，我看见朱禋洪站在垛口后面，手里端着一支枪。沈岁安站在他旁边，春杏靠着垛口。
那支枪我认得。栓动步枪，但跟我之前见过的不一样。枪栓的位置磨得发亮，拉起来顺滑，枪托上多了一道槽，是握把。朱禋洪端起来，贴在脸前，瞄了一会儿，放下来。
“你们昨晚磨的？”他问。
沈岁安点头。“枪机太涩，拉起来费劲。春杏拆了两支，我把磨薄了。”
春杏接过话。“磨坏了一支，太薄，卡住了。剩下的都调好了。”
朱禋洪把枪递还给沈岁安。她接过去，拉了一下枪栓，哗啦一声，顺滑到底。朱禋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走到垛口后面，往外看。城外北边的方向，孔有德的营盘还在，旗子灰扑扑的。再往东看，孙可望的营盘扎在金马山脚下，营门开着，有兵在进出。吴三桂的杨林方向，远远的，看不清，但有炊烟升起来。
“吴三桂还没动。”朱禋洪说。
“他等什么？”春杏问。
“等孔有德和孙可望先上。”朱禋洪说，“他自己舍不得拿关宁铁骑来填。”
春杏靠着垛口，把手里的一截布条系在枪管上，做了个记号。“那他等到什么时候？”
朱禋洪没回答。他看着城外，看了一会儿。
“今天孔有德可能会动。”他说。
沈岁安把枪搁在垛口上，往北边看了一眼。“北门西段修好了，李定国昨晚夯了三遍，现在实心了。”
“嗯。”朱禋洪说，“孔有德要是往那段墙冲，李定国能顶住。”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沈岁安和春杏，一个在检查弹药，一个在给枪管系布条。朱禋洪站在中间，手里攥着那支改良过的枪。春杏系完布条，往朱禋洪身边靠了一步，把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眼睛看着城外。沈岁安站在他另一边，把短铳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回去。
我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雾慢慢散了，滇池的水面亮起来。城下的田里没人，庄稼熟了没人收。
那天上午，孔有德动了。
他派了一队汉军降兵，五六百人，往北门压过来。李定国在城头上等他们近了，喊了一声“枪兵”。枪响了，前排倒下去，后面的往后退。督战队冲上去砍，砍了两个逃兵，但退的人越来越多。孔有德在后面收了兵，没有硬冲。
朱禋洪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退回去的人。他手里那支枪一直没开。沈岁安和春杏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孔有德在试。”他说，“试我们的枪，试我们的反应。”
“明天呢？”沈岁安问。
“明天会压得更狠。”朱禋洪说，“他会让孙可望从东边同时动。两边一起压，看我们怎么分。”
春杏把下巴从朱禋洪胳膊上抬起来。“那我们分不分？”
朱禋洪把枪搁在垛口上。“分。李定国守北门，艾能奇守东门。我留在城楼上，哪边吃紧往哪边调。”
那天中午，我在城楼上把弹药册子翻开，又算了一遍。孔有德试了一轮，用了一成。孙可望那边还没动。周老马应该走到禄劝了。皎平渡的船夫姓何，他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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