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周老马
那天夜里，吴三桂的兵力、路线、可能的方向，我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朱禋洪坐在桌边吃饭，沈岁安靠在他旁边，春杏坐在他另一边。我坐在桌对面，把舆图收起来，脑子里还在转。
吴三桂不会硬冲。他会先占杨林，四门分兵，耗子弹，再绕后断粮。每一步他都算过。正面打，他打不下昆明。但他要是绕到南边，占了高峣，我们的粮就断了。
这些刚才都说了。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王爷。”我开口。
朱禋洪抬头看我。
“吴三桂的弱点，不在昆明。”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陈圆圆。”我说，“在成都。吴三桂南下的时候把她留在了成都。他在昆明城下打得再凶，成都那边出了事，他必须回头。”
朱禋洪没说话。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沈岁安和春杏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派人去成都。”他说。
“对。”我说，“找陈圆圆，把她带回来。吴三桂什么都能舍，关宁铁骑舍不了，陈圆圆也舍不了。她在我们手里，他不敢动。”
朱禋洪想了一会儿。“谁去？”
“周老马。”我说，“他以前在成都贩过马，认得路。带四个人，轻装快马，走小路，绕开吴三桂的哨卡。”
朱禋洪点头。他让我去把周老马找来。
我出了前厅，往亲兵营房走。昆明的夜比贵阳暖，风里带着滇池的水汽。营房在府衙东边，隔着一道矮墙。我推开周老马住的屋门，他正蹲在地上擦刀，旁边四个老兵在打盹。
“周老马。”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柳姑娘。”
我把路线图摊在桌上。图是我今天下午描的，从昆明往北，过富民、禄劝，走皎平渡，进四川，到会理、西昌，再往北到成都。沿途的镇子、驿站、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你看一遍。”我说，“官道不能走，吴三桂的哨卡都在官道上。皎平渡有个老船夫，你认得？”
周老马凑过来，手指在图上一处一点。“禄劝往北三十里，皎平渡。老船夫姓何，我在成都贩马的时候认识的。他渡人过江，收几个铜板。我认得他。”
“渡口有吴三桂的人吗？”
“没有。”周老马说，“吴三桂从成都南下，走的是叙州、盐津，那是另一条路。皎平渡偏西，他不走那边。”
“路上遇到盘查怎么说？”
“贩药材的。”周老马说，“我以前的营生。从云南贩三七、天麻，到成都卖。我在成都药行有熟人。”
“到了成都，怎么找陈圆圆？”
“府衙后面有个院子，是吴三桂在成都的宅子。”周老马说，“他南下的时候留了人守着。门口有三五个兵，不多。难的是进去。她不出来，我们进不去。她要是出来了，后面跟着人。”
“等。”我说，“等换防，等人少的时候。别硬来。她要是肯走，你带她走。她要是叫喊，你捂她的嘴。她要是死不肯走，你也得把她弄出来。带回来之后，王爷会跟她说。”
周老马点了点头。他把图收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柳姑娘，带回来之后呢？”
“带回来，吴三桂就不敢动了。他退兵也好，谈判也好，我们说了算。”
他咧嘴笑了一下。“行。”
我出了营房，往回走。走到前院的时候，回廊里的灯灭了大半，只有书房那边还亮着。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昏黄的一片。
我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沈岁安的声音低低的，春杏笑了一声，朱禋洪也在。
我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朱禋洪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朱禋洪坐在桌边，沈岁安靠在椅子扶手上，春杏坐在桌角。桌上摊着昆明城防图，旁边搁着一盏茶。
“交代完了？”朱禋洪问。
“完了。他明天天亮之前走。皎平渡的船夫他认得，路线他熟。到了成都，住药行，等换防的时候进去找陈圆圆。”
朱禋洪点头。“好。十来天，周老马就能到成都。这十来天，我们守昆明。”
他把城防图卷起来。“北门我守，李定国守东门，艾能奇在高峣，沐天波管南门和粮草。你把弹药册子清一遍，看还能打几天。”
“好。”
我转身要走。朱禋洪叫住我。
“柳知薇。”
我回过头。
他看了我一眼。“周老马那边，路上要是出了事，得有个备选。你再想一个。”
“嗯。”
我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回偏房躺下。隔壁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我闭上眼，脑子里是皎平渡的船。那个老船夫姓何，周老马说他认得。船上有没有篷，江上有没有风，吴三桂的人会不会在渡口设哨。想着想着，困了。
闭上眼的最后一件事，是明天得再想一个人，万一周老马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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