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香皂
出发前一夜,朱禋洪把我和沈岁安、春杏叫到偏厅。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三块香皂,三支银簪。香皂是淡黄色的,方方正正,跟他在路上给过我的那种一模一样,只是花色不同,每一块上都压了一朵不同的花。银簪不粗,细细长长的,头上弯成一个小钩,素面的,没镶任何东西。
“明天出发,路上没热水。”他说,“今晚好好泡个澡。香皂拿着用。”
沈岁安伸手拿了一块,凑近闻了闻。春杏也拿了一块,捧在手心里。
“云南瘴气重。”朱禋洪又说,“溪流的水不能直接喝。用这个簪子试一下。拔下来插水里,等一会儿,簪子发黑就是有毒。”
他拿起一支银簪,递给我。我接过来。簪子很轻,凉凉的,素面,没有任何花纹。
“一人一支。”他说,“收好。”
那天夜里,王府后院的浴房里烧了满满一桶热水。
春杏去厨房要的水,烧了大半个时辰。木桶很大,能容下三个人。雾气从桶口往上冒,把整间屋子都蒸得暖烘烘的。春杏把三块香皂摆在桶边的小凳上,一块一朵花。她先脱了衣裳,跳进桶里,水漫到胸口。她没忍住,啊了一声。
“烫?”沈岁安站在桶边,正在解扣子。
“正好。”春杏说,“快下来。”
沈岁安脱了衣裳,下了水。我最后一个。三个人挤在桶里,水溢出去一些,漫过木桶边,淌到地上。
春杏拿起一块香皂,在手里搓了搓。泡沫起来了,细细的,白白的,一蓬一蓬地涌出来,顺着她的手往下滑。她愣住了,捧着手里的泡沫,翻来覆去地看。
“小姐,你看。”她说,“这个比皂角好使。”
沈岁安也拿了一块,在胳膊上搓。泡沫越搓越多,沾在她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笑了一下。“是香皂。”
春杏把香皂往水里一按,搓了两下。泡沫漫开来,整个木桶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她往后一靠,脖子搁在桶沿上。“从来没这么洗过。”她说,“从前在家,洗头用皂角,洗澡用清水。皂角涩,搓完头发跟草一样。这个——”她把手抬起来,泡沫顺着胳膊往下流,“这个东西像变戏法。”
沈岁安捧着水往脸上扑。她洗了两把脸,然后拿起香皂,在脖子上搓。她今天话不多,但一直在笑。她看了春杏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王爷给的东西,”她说,“就是好。”
春杏把香皂放回小凳上。三块香皂并排摆着,淡黄色,一朵花一块。蒸汽熏着,花香味更浓了。不是脂粉的味道,也不是熏香的味道,是干净的,清新的,像雨后树叶的味道。
泡了半个时辰,水温了。春杏先出来,擦干身子,换了干净的中衣。沈岁安也出来,站在铜盆边拧头发。我最后出来。三个人身上都带着香皂味,淡淡的,一股花香气。
春杏坐在床沿上,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姐,”她说,“王爷给我们的簪子,你收好了没有?”
我从怀里摸出那支银簪。素面的,细长,凉凉的。我把它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素净,不扎眼。
春杏也把她的簪子拿出来,插在头上。她对着镜子照了两下,又拔下来,用帕子包好,放进包袱里。
“路上再用。”她说。
沈岁安已经躺下了。她侧着身,背对着我们,头发还湿着,散在枕头上。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
“明天出发。”她说。
“嗯。”
“王爷说,从武冈往西走,过辰州、镇远,进贵州。贵州再往西,就是云南。”
“嗯。”
“李定国在辰州等我们。”
“嗯。”
她没再说话了。春杏吹了灯。屋里暗下来。外面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灰白。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支银簪。簪子凉,贴着掌心。
明天出发。往西走。过辰州,进贵州。云南在更远的地方。溪流的水,要用簪子试过才能喝。香皂放在包袱里,路上还能用几回。
我把簪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武冈的夜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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