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已经逼近一百四。刹车油管被割断之后刹车踏板已经完全没有任何阻力，手刹拉起后后轮拖拽了几秒就失去了制动力。避险车道上那条上坡碎石路不够长，不到两百米就见了底，尽头是另一段高速护栏，护栏后面是江。
前面是弯道。高速在这里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急弯，弯道外侧的护栏之外是黑沉沉的江面。他左手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方向盘上的皮革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低头扫了一眼仪表盘，时速一百四，N挡，手刹已失效，ABS灯和刹车故障灯终于亮了，一闪一闪的黄光映在他脸上。
“抱紧我。”
他把方向盘往右猛打到底。车头斜着切向弯道内侧的山壁，避开了副驾一侧的撞击方向。车身侧面擦着山壁刮出一长串火星，金属和岩石的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疼。他用整个上半身向右倾过去，右手从她肩上滑到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胸口护在怀里。左肩撞在驾驶座车窗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和他左肩上那道刚拆了线的伤口重新裂开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肩膀往下淌，但没有低头去看。
车头撞上弯道内侧的山壁之后弹回来，车身在路面上甩了半圈，车尾甩向弯道外侧的护栏。护栏被撞断，金属栏杆像牙签一样飞出去掉进江里。车尾悬空了一瞬，底盘擦着断裂的护栏边缘刮过去，火星溅起来落在江面上。他猛打方向盘把车头往回拉，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一股焦臭味，车身最终横在弯道正中间停了。发动机舱冒出滚滚白烟。
他松开方向盘，把护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移开。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破的细小口子，血珠子正沿着她的下颌往下滴。她没管自己的脸，低头看见他左肩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血浸透。鲜血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她膝盖上。
他的额头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撞在了碎裂的车窗边缘，玻璃碴嵌在皮肉里，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她的脸颊上。那滴血很烫，从她颧骨滑到下颌，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左肩上的血还在往外涌，额头的血滴在她鼻梁上。
“别怕，我在。”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抬手想擦他额头上的血，指尖碰到他眉骨上嵌着的玻璃碴，又缩了回去，怕弄疼他。她说“你拆线才几天，就又把伤口弄裂了”。
他想笑一下，但左肩的剧痛让他的嘴角只动了动。
发动机舱的白烟越来越浓，引擎盖下面隐约有火光在跳动。他侧头看了一眼，用右臂把她从副驾上捞过来，一脚踹开变形的驾驶座车门，抱着她从车里滚出去。两人摔在路面上，他的后背撞在护栏残骸上，她被护在他胸口。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车头起火，火焰从引擎盖缝隙里窜出来，火光照亮了整个弯道。
他靠在断裂的护栏上，左肩的血已经把他整条袖子都浸透了，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视线。她把他的脑袋扶正，用手背擦掉他眼睛上的血。
“别闭眼。”
“没闭，就是有点困。”
她提高声音，说“不能睡，救护车马上到。”
裴朔已经调了最近的急救车过来，五分钟就到。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说“行，不睡。”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弯道那头逼近，红蓝顶灯在高速护栏上闪成一片。裴朔拄着拐杖站在天域客厅里，对着手机吼了句“找到了就赶紧给我抬回来”，拐杖差点戳进地板缝里。沈鹿在旁边攥着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和姜予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十分钟前，她发的是“封条贴了”，沈鹿回的是“回来给你煮红糖水”。现在她盯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一圈，嘴里骂了一句‘谁他妈切的刹车。’
最先赶到的是高速交警的巡逻车。一个年轻的交警拿着破窗器跑过来，看见横在路中间的越野车引擎盖下面窜着火苗，赶紧用灭火器喷了一通。白色泡沫盖住了焦黑的引擎舱，火灭了，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灭火器干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厉承骁左肩上的血已经把整件衬衫染透了，额头那道被玻璃碴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他闭着眼，嘴唇发白，右手还保持着护在她后脑勺上的姿势，手指蜷着，像是在梦里还抓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姜予姝被旁边的急救员扶着，问她有没有受伤。她摇了摇头，眼睛没有离开担架上那个闭着眼的人。
她脸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血珠子已经凝固了，下颌上那道细小的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但她的双手一直在发抖，她站在担架旁边，跟着急救员一路小跑，手一直握着他的右手。
救护车后车厢的门关上，急救员给他接上心电监护仪，剪开他左肩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碎片被剪刀剥离，露出底下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崩开了好几针，皮肉翻卷，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急救员倒吸了一口气，说失血太多，让他保持清醒。
她握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他闭着眼，睫毛动了动，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别叫了，没睡。”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救护车在急诊通道门口停下，担架被推进急救室。她被护士拦在门外，那扇门在她面前合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来。
急救室外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裴朔拄着拐杖靠在墙上，拐杖头抵着地面，每过一会儿就换一只手握着。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耳根的弹片划伤还没拆线，腹部的伤口也因为从停车场一路快走过来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
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低声汇报刹车油管切口的事，他听完只说了句“继续查”，声音干涩，和他平时那种调侃的调子判若两人。
沈鹿坐在姜予姝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她是从天域直接赶过来的，脚上还穿着双拖鞋，外套里面是睡衣。她伸出手臂把姜予姝揽过来。姜予姝没有抗拒，头靠在沈鹿肩上，眼睛还睁着，盯着那扇门。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干透了，下颌那道细小的划痕结了暗红色的痂，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上还沾着他左肩流下来的血。
沈鹿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姜予姝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下颌滴在沈鹿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沈鹿把她的头按得更紧了一点，说“他那种人命硬，阎王都不收。”
姜予姝的肩膀终于抖了一下，哭出一点声音，很小，很压抑，像是忍了太久忍到装不下了，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
裴朔别过脸去。老周站在旁边，看见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两下镜片，动作很慢，擦完又把眼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眶有一圈不太明显的红，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门。
他开口说“哥上次喝醉的时候攥着嫂子的手指不放，说别跑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别跑。从来都是他说走，别人跟着。只有对嫂子，他说的是别跑。”
手术中的灯忽然灭了。
走廊里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裴朔站直身体，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一下。沈鹿握紧姜予姝的手，掌心贴着她掐出印子的指节。姜予姝从沈鹿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攥住了沈鹿的手，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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