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正好亮了一排。医生摘下口罩,手套上还有血,他说手术成功,伤口重新缝合了,肌腱没有二次撕裂,失血比较多但已经输了血,额头的玻璃碴也清干净了,缝了几针。麻药还没退,大概还要一阵子才能醒。
裴朔靠在墙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句“命硬”。
姜予姝从塑料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窝有点发软,用手扶了一下椅背。
“能进去看他吗?”
“现在还在观察室,等转到普通病房就可以陪护了。”
厉承骁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他躺在推床上,左肩缠着厚厚的新绷带,额头上贴着白色纱布,手背上的输液管连着吊瓶,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呼吸平稳但比平时浅。他的右手搭在床边,手指半蜷着,和之前在车里护着她的姿势一模一样。护士推着床往观察室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回响。
姜予姝跟在床边,没有叫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放进他那只半蜷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立刻攥紧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指甲还没长好,无名指上那道裂痕还在,掌心里被安全带勒出的红印还没消。
护士把床推进观察室,接好心电监护仪。绿灯一闪一闪,嘀嘀的声音平稳而有规律。裴朔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见她的手被他攥着。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隔着玻璃看了很久。老周走过来想说什么,裴朔摇了摇头。老周就没出声,站在他旁边。
沈鹿走到姜予姝旁边,把她脸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又擦了擦,擦不掉。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干了以后就粘在皮肤上,只能用温水慢慢洗。
沈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闭着眼但手指攥得死紧的人,没说话,退到门口和裴朔并排站着。
过了很久,监护仪上心率忽然从平稳的节奏里跳了一下。姜予姝感觉到他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他嘴唇翕动,声音极轻,像是从麻药的泥沼里往外爬,被监护仪的嘀嘀声盖掉了一半。她站起来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他在叫她的名字。不是“姜予姝”三个字,是“姝姝”。她从来没有听他叫过这两个字。以前都是连名带姓,在银杏树下是咬着牙的“姜予姝”,在镜子前是闷笑的“你”,在车上攥着她手指不放时是带着酒气的全名。他从来没有叫过“姝姝”。
她低头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还在动,又在叫她的名字,还是那两个字。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这里”。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又攥紧了一点,眼皮动了动,还是没有醒,但嘴唇不再翕动了,呼吸变得更沉更稳,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在梦里一直抓不到的人。她直起身,眼泪落在被他攥着的手背上。
门口的裴朔别过脸去,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两下镜片,动作很慢,擦完又戴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说“他会叫别人的名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叫过谁的名字,梦里都不叫。”
沈鹿站在旁边,把那双毛绒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两下,说“她妈走之前叫的是她的小名,她跟他说过”。
裴朔说“他听过一次就记住了。”
厉承骁还得再住院观察几天,姜予姝回了趟天域。回来给他拿换洗衣物和充电器。别墅里空荡荡的,岛台上还放着那天早上他倒的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圈深褐色的咖啡渍。她把咖啡倒掉,杯子洗干净放进沥水篮里,然后上了二楼。
主卧的窗帘拉着,床铺还是那天她叠好的样子。她拉开衣柜给他找换洗衣物,手指划过他那排黑衬衫,停在最右边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上。这件是他最常穿的,领口有点变形,袖口卷了边,后背那道伤疤磨出来的细痕还在。她把T恤叠好放进袋子里,又拿了条运动裤和剃须刀。
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她伸手想把它推回去,发现卡住了,抽屉最里面有个什么东西顶在外面。她蹲下来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壳,是个小型保险柜,藏在抽屉的夹层里。密码锁是四位数。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她蹲在床边想了片刻,输入了自己的生日。锁开了。
保险柜里只有一本日记。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任何字。她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把日记放在膝盖上,翻开了第一页。
日期是好些年前。字迹潦草,笔锋很重,和他现在签文件时的字迹比起来更年轻、更尖锐,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第一天。队长说活着就行。”她翻了几页,全是这样的记录。日期、地点、任务代号、伤亡人数。他从不写感受,只写事实。有一页上写着——“三人受伤,一人阵亡。子弹擦过颞骨,听力受损三天后恢复。”没有感叹号,没有形容词,冷得像一份行动报告。但她从那些看似平淡的记录里读出了别的什么。
他在每一页的最下面,都会画一个极小的符号。有时候是三角形,有时候是圆形,有时候只是随手画的一道波浪线。这些符号和任务记录没有任何关系,像是他写完之后钢笔还握在手里,不自觉地在纸上多停了片刻,留下了某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
她翻到一页,下面的符号是一个小小的星形。那一页的日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任务记录只有一句话——“夜间突袭,无伤亡。”但她知道那天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他只是在任务记录的最后画了一颗星星。
她把日记本合上又打开,从头再看那些符号。三角形、圆形、波浪线、星形、叉号、圆圈里套着三角。这些散落在战场报告底部的暗号,是他唯一的日记。
姜予姝回到医院的时候,那本日记放在帆布包里,和那件叠好的深灰色T恤放在一起。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厉承骁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手被绷带吊在胸前,右手端着杯咖啡,护士不让他喝,他就端着闻。
她走到床边,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那本日记,放在他被子上。
他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本磨得发白的黑色皮面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你怎么找到的?”。
“你床头柜没关严,保险箱卡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咖啡杯放在床头柜上。她翻开日记本,翻到有星形符号的那一页,摊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画在任务记录最下面的小星星。没有解释它代表什么,只是说画着玩的,不记得了。他抬起头看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搁在被子上那只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她知道的,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她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摊在他面前。上面只有一行字“她看过来的样子,我这辈子完了。”她指着那行字,说“这是证据,是你先馋的我”。
他愣了一瞬,然后低头闷笑了一声,左肩的伤口被震得有点疼,吸了口气说“对,我先馋的你,所以我得对你负责。”
她凑过去,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就像他在高速上用额头抵着她时那样。
“好,负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