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姝是被饿醒的。
昨晚的晚餐在胃里早就消化干净了。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摸手机，摸到床头柜上的新手机才想起来旧手机已经不能用了。新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读消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新的纤维味。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金属碰在陶瓷上，一声脆的，一声闷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底下压着煤气灶的火苗声。有东西下油锅，滋啦一下。
姜予姝睁开眼睛。
她踩着那双大好几码的拖鞋，拉开门。走廊地上那杯水还在，杯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完全干了。她把水拿起来，喝了两口，端着杯子往楼梯口走。
从楼梯转角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整个开放式厨房的全貌。抽油烟机开着最大档，煤气灶上架着两只锅，一只煎蛋一只熬粥。锅里的米粒咕嘟咕嘟翻着白沫，煎蛋的边沿已经焦了一圈，蛋黄还鼓着。
厉承骁站在灶台前面的人背对着楼梯。他光着上半身，只在腰上系了一条围裙。那条围裙是黑色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刚好搭在胯骨上面。后背的肌肉线条从肩膀往下收，收到腰侧的时候被围裙带子遮住了一小半，那条旧伤疤的尾巴还是从带子下面露了出来。
他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插在裤兜里，站姿随意得像是在等红绿灯。
姜予姝在楼梯转角站住了。
她的脚自动往后退了一级台阶。
他没回头。锅铲在煎蛋底下抄了一下，翻了个面，蛋液在半空中甩出几滴，落在灶台上，滋的一声。他把锅铲搁在锅边上，伸手去拿盐罐。那个动作扯动了后背的肌肉，肩胛骨往中间收了一下，腰侧的伤疤跟着变了形状。
姜予姝又退了一级台阶。拖鞋踩在木头上，闷响了一声。
他偏了一下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侧了一下，露出半边下颌的轮廓。
“醒了就下来。”
姜予姝攥紧了手里的水杯。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保持距离，不看，不盯，不咽口水。然后她继续往下走，拖鞋在木楼梯上踩出一串闷响。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拐了个弯，绕过岛台，往冰箱的方向走。
厨房和客厅是打通的，冰箱在岛台的另一头，离灶台大概三四米远。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了一脸。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矿泉水，一排一排的，除了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些矿泉水，忘了自己要拿哪一瓶。
灶台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煎蛋出锅了，锅铲在不粘锅上刮了两下，然后是他关掉煤气灶的咔哒声，抽油烟机的档位被调低了一档，噪音小了一半。
“水在冰箱。”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隔了大概三米，不冷不热。
“看我干什么。”
姜予姝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滑了一下。
“我是在拿水。”
她抽出一瓶矿泉水，转过身。他就靠在她身后的岛台上，手里端着那盘刚出锅的煎蛋。围裙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截，卡在胯骨的位置。前襟上沾了几滴油渍，腹部那道从右肋延伸到腰带下面的伤疤现在看得更清楚了，在灶火余温的光线里泛着淡白。
他把盘子搁在岛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冰箱除了水什么都没有，看半天，看出花了？”
“我在想要拿几瓶。”
他说完没有等她回答。他把锅里的粥端过来，盛了两碗，一碗推到她面前。白粥，米粒熬得烂糊，上面漂着几颗枸杞。煎蛋也分了一个到她盘子里，蛋黄的边沿煎得焦脆，筷子戳一下应该会流黄。
她在岛台对面坐下了。隔着一整块大理石台面。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她坐得笔直，筷子拿得很标准，吃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煎蛋被她用筷子分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全程低着头，眼睛只盯着面前的碗。
他把自己那碗粥端起来，对着碗沿喝了一口。
安静持续了小半碗粥的时间。
他的手机在岛台上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来。
“中午想吃什么。”
姜予姝抬起头。
“我中午在公司吃。”
“今天是周六。”
她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蛋块掉回盘子里。她忘了今天是周六。
“我有工作要加班。”
“你的笔记本电脑还在你公寓里。旧手机也不能用了。”他站起来收碗，把他自己的空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加班，拿什么加。”
她看着他赤着上半身洗碗的背影。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手背上，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滑。
他说得对。她什么东西都没带出来。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工作文件、换洗的化妆品，全在她那个十二平的出租屋里。她除了随身带的那个挎包和一部旧手机，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今天回去拿东西。”
他拧上水龙头，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被他擦得皱巴巴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裴朔会去帮你拿。清单写给他，发他手机上。”
“我自己可以回去。”
“你现在回去，姜家的人就在楼下等你。”他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搭在岛台边上。没了围裙的遮挡，腰上那条伤疤完整地露了出来，从他转过身的角度看过去，像一条浅色的河流分开了腹肌的纹理。
她低下头，夹起最后一块蛋塞进嘴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的新手机。
沈鹿的消息。
“姜予姝！！！你知不知道圈子里现在传成什么样了！！”
第二条。
“他们说厉承骁把你藏在天域了，说你被他金屋藏娇。”
第三条。
“我差点在晨会上喷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沈鹿又发了一条。
“所以是真的吗？你昨晚真的住他那儿了？”
姜予姝打了两个字：“暂住。”
沈鹿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句话：“暂住就是住！！！”
然后是一长串问题。他家里什么样。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早上穿什么。他会不会做饭。他做的饭好不好吃。他腹肌到底几块。
姜予姝看了一眼对面正在擦手的厉承骁，把手机屏幕扣在台面上。
“朋友？”他问。
“嗯。”
“那个叫沈鹿的。”
“你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回答。
沈鹿的消息还在往外弹。姜予姝能感觉到手机在台面上一震一震的，隔着大理石，嗡嗡的。她拿起手机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边上，拧开水龙头冲干净，放进沥水篮里。动作很快，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她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绕过岛台往楼梯口走。经过他的时候她特意绕了个弧线，确保两个人之间至少隔了一臂的距离。
“姜予姝。”
她停下脚步。
“你刚才在楼梯口站了多久。”
她的后背僵了一下。
“就一会儿。”
他靠在岛台边上，一只手撑在台面上，偏着头看她。他随便套了件白T恤，领口歪歪斜斜的，露出一截锁骨。T恤的布料很薄，隐约能看到底下的肌肉轮廓。
“刚才拿水的时候你瓶子差点掉了。”
“手滑。”
“吃饭的时候你看了一次我。”
“我没看你。”
“那是看什么。”
“看围裙。”
他说她看围裙。她自己说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尾巴往上挑了一点。
“围裙。行。”
她把水杯抱在胸前，快步上了楼梯。拖鞋在木质台阶上踩得又急又响，走到转角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鞋后跟绊倒。她稳住身体，继续往上跑，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反手关上。
她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床上一扑，脸朝下埋进枕头里。然后她攥紧拳头，锤了一下枕头。又锤了一下，再锤一下。枕头弹回来打在她脸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刚才说了什么？围裙。
她闭上眼，举起拳头锤了个空。
手机在兜里震着，沈鹿已经把聊天界面刷成了一片感叹号。她翻开手机，沈鹿的最新消息是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两秒，又关上。因为沈鹿问的是腹肌到底几块。
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睛。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又被打开了，他在收拾灶台。金属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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