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裴朔把她的东西送过来了。
一个行李箱，一个电脑包，还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的工作文件。姜予姝蹲在玄关一件件清点，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她看向裴朔，裴朔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你那个出租屋我翻遍了，床底下有个箱子，上了锁。没找到钥匙。”
姜予姝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那个箱子不用拿。”
“我也没拿。”裴朔把车钥匙揣进兜里，“里面有什么宝贝，值得你锁起来？”
姜予姝没回答。她站起来把行李箱往墙角推了推。
裴朔也不追问，从兜里掏出一张请柬放在鞋柜上。红色，烫金的字，边角有点皱了。“老太太今晚办家宴，让你也去。”
姜予姝拿起请柬翻开。里面写的不是她的名字，是“厉承骁先生携伴出席”。
“我必须去吗？”
“老太太今年八十四了。”裴朔把门拉开，“你自己跟哥说。”
他走了，留了门。
姜予姝捏着那张请柬，转身往楼上走。刚上了两级台阶，厉承骁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下来
“衣服在衣柜最右边，黑色的那件。”
她抬头。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难得系到了第二颗。看起来也是刚接到通知。
“我没答应要去。”
“老太太点名要见你。”他喝了口咖啡，“她还没见过我带女人回家。”
姜予姝的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
“六点开席，迟到不好看。”
他转身进了书房。
姜予姝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上了楼，推开自己那间的门，拉开衣柜。最右边挂着一件黑色连衣裙，吊牌已经摘了，面料摸起来是缎的，领口不高不低，腰线收得刚好。旁边还有一个黑色的手包，里面塞了一包纸巾和一支口红。
她把衣服换上的时候发现尺码分毫不差。腰是腰，臀是臀，裙摆刚好到膝盖下面两寸。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又放下了。
下楼的时候，厉承骁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从鞋柜里拿出一个鞋盒放在地上。
“试试。”
是一双黑色高跟鞋，跟高大概五厘米，鞋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穿上，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穿几码。”
他拉开门，没回头。“三年前就知道了。”
姜予姝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包的链条。玄关的感应灯在他走出去以后自动灭了，她站在暗处，听见他在门外按了一下车钥匙。
“上车。”
车子开出天域大门的时候，天色刚开始暗下来。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姜予姝坐在副驾上，手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在上面。
“老太太是你什么人？”
“奶奶。”
“她喜欢什么样的人？”
“你这样的。”
她偏过头看他。他还在看路，侧脸被街灯照得一明一暗。
“她喜欢乖的。”
姜予姝把这句话在心里品了两遍。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对着挡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下巴收了收，眼尾放平，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
厉承骁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变脸的速度比变天还快。
“你以前在姜家就是这么过的？”
“什么？”
“装乖。”
她的表情没变，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收回视线，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梧桐树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上面写着“厉宅”两个字。门房看见他的车牌，连忙推开了大门。
车子沿着石子路往里开，绕过一座假山，停在一栋三层的民国式洋楼前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全是黑色。门廊下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看见厉承骁下车，齐齐叫了声“大哥”。
厉承骁绕过车头给她开门。她下车的时候他伸出手，她盯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上去了。他的掌心干燥，虎口那层茧擦过她手腕内侧的时候有点糙。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臂弯上。
“走吧。”
她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跟着他踏上了门廊的石阶。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里面的人声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涌出来。
正厅很大，中间摆了一张圆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目间和厉承骁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削，鬓角白了一半。那是厉承骁的父亲。下首坐着几个面生的男女，还有一个空位，显然是留给厉承骁的。
老太太一看见厉承骁进来，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
厉承骁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拉着姜予姝在空位旁边站定。“奶奶。”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姜予姝身上。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看人还是有一种被扫了一遍的压迫感。姜予姝没躲，脸上挂着那个微笑。
“这是谁。”老太太问。
厉承骁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姜予姝。”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斜对面传过来，带着笑，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姜予姝，姜家的私生女对吧。”
说话的人坐在厉远洲旁边。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翡翠耳环，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手镯。她是厉承骁的后妈，江婉。她的笑容很得体，眼睛却从姜予姝身上扫过去，像在打量一件刚拆开的商品。
“听说你妈妈以前是姜家的保姆。”江婉端起茶杯，语气像在聊天气，“从小在姜家长大，不容易。”
姜予姝感觉自己搭在桌布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女声接上了。坐在江婉旁边，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当季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没看姜予姝，而是看着厉承骁，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表哥你也真是的。带人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连见面礼都没准备。”她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姜小姐应该也不差这些东西吧，毕竟跟着表哥，要什么没有。”
她把“跟着”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
姜予姝看见桌上有个阿姨端上来的汤盆。水面上的油花还在微微晃动。除了汤勺碰在碗边上的声音，没人说话。
她掐准了时机。在沉默持续了两秒半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抬起眼睛看着赵宜然，嘴角那个微笑还在，声音轻软，带着一点感激。
“谢谢赵小姐关心。”
赵宜然噎了一下。她刚才那句话没有任何可以被感谢的成分。
姜予姝把目光转向江婉，同样礼貌地点了下头。“谢谢厉太太。”
然后她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筷子，给厉承骁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动作很轻，排骨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连一点汤汁都没溅出来。
厉承骁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她。
她的微笑纹丝不动。
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拐杖在地上敲了两下。“这孩子有意思。”
江婉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那个得体的笑容。赵宜然则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晚宴继续。上了几道菜，老太太问了姜予姝几句话，无非是哪里毕业的、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人。姜予姝一一回答，语气柔和，措辞得体，每一个回答都像是提前背好的标准答案。
中途上了一道清蒸鲈鱼。赵宜然站起来给大家分鱼，分到姜予姝的时候，筷子一滑，一块鱼肉连带着汤汁掉在了姜予姝面前的桌布上。
“哎呀。”赵宜然捂住嘴，“姜小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予姝低头看了看那块鱼肉。汤汁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了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她抬起头，对赵宜然笑了一下。
“没关系。”
她拿起餐巾纸把桌布上的汤汁吸干净。动作不紧不慢，没有一丝不悦。
厉承骁看着她擦桌布的手。每一下都很认真。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边上。
赵宜然坐下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她本来是打算看姜予姝出丑的。一个私生女在这种场合被人泼了汤，再能忍也会露出点马脚。但姜予姝没有。她擦桌布的样子就像在擦自己家里的桌子，从容得有点过分。
接下来的几道菜姜予姝吃得不多。她细细地嚼，慢慢地咽，偶尔停下来听别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她全程没有看过厉承骁一眼，也没有看过那道伤疤。她是来装乖的，她装得很好。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晚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厉远洲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桌上安静下来。他看了厉承骁一眼，目光又在姜予姝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厉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承骁平时在外面怎么玩我不管，但带回家来见老太太，就不是随便的事了。”他顿了顿，“我需要确认姜小姐的身份配得上我们家的门槛。改天，我会让人去查。”
查。那个字从厉远洲嘴里吐出来，就像在说去查一份快递单号。
姜予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手包被她捏出了几道折痕。
厉承骁放下筷子。不是搁在筷架上，是直接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汤盆里的油花被震得晃了两下。
“她是我带回来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桌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轮不到别人去查她的底细。”
赵宜然的筷子从手里滑下来，叮当一声掉在瓷盘上。江婉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没喝，也没放下。厉远洲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说话。父子俩隔着圆桌对视。
老太太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拐杖在地上连敲了三下。
“好，好。”她看了看厉承骁，又看了看姜予姝，“这小子跟他爷爷一模一样。当年我嫁到厉家的时候，也是谁都不看好。他爷爷把门一摔，说‘你们谁有意见冲我来’。”她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别查。”
厉远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散席的时候，姜予姝跟在厉承骁后面往门口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是江婉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窄，她还是听见了。
“一个保姆生的私生女，也配上厉家的桌。”
姜予姝的脚步顿了一下。就半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挽着厉承骁的手臂，保持那个微笑。她把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
走出洋楼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味。厉承骁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他绕过去上车，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往石子路上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以为他在看路。她对着车窗玻璃上他侧脸的倒影，翻了个白眼。
不是普通的白眼。是把整个眼球往上翻到底，眼皮挤成一条缝，连带着嘴角都往下扯了一下。那个表情维持了大概零点几秒，但厉承骁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姜予姝收回了表情，重新把微笑挂回去。她转过来看他，语气恢复成那个乖巧的调子。
“谢谢你今天帮我说话。”
他看着她。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角，再到她刚才翻白眼的那个车窗玻璃。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闷在胸腔里。
“姜予姝。”
“嗯？”
他没有接着说。他只是把车开出厉家大门，驶上那条两边栽满梧桐树的路。路灯的光一道道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他握方向盘的手很放松，拇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姜予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她只知道他刚才笑了，而且没说完那句话。她靠着车窗，假装看路边的树。那些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树冠在头顶交汇，把路灯的光切成了碎片。车子开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
“排骨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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