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予姝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那套新睡衣。睡衣是纯棉的，白色，长袖长裤，吊牌刚拆，折痕还没洗掉。尺码分毫不差。
她把旧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最下层，关柜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新衣服。吊牌上的价格标签还没撕，每一件都比她一个月的房租贵。
她关了灯，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听隔壁房间有没有动静。
外面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半小时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空的。只有一盒纸巾。
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里放着一把备用钥匙，压在一张便签下面。便签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笔画很用力，“备用钥匙，别弄丢。”
她把便签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她下了床，穿上那双大好几码的拖鞋，走到门口。她只是想去倒杯水，岛台上有水壶，她记得。
她下楼梯的脚步放得很轻。经过转角的时候又看到那件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那件外套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坐下了。
外套袖口那片灰还在。
三年前她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也蹭了一身灰。跑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天还没亮，街上只有环卫工人在扫马路。她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儿，她张了张嘴，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车子发动，他才发现自己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
酒吧的名字她倒是记得。叫“渡”。
那天是大学毕业聚餐后的第二场。她本来不想去。班里的同学跟她关系说不上多好，她在姜家养成的习惯让她在任何场合都自动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但那天班长过生日，推着她上了出租车，说全班都去，她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她去了。坐在卡座的角落，喝了一杯果汁，又喝了半杯别人递过来的长岛冰茶。那玩意儿喝起来像饮料，后劲上来的时候她才发现不对劲。
头晕。视线开始对不上焦。旁边的同学在聊什么她听不清，音乐声太大，震得她胸口发闷。她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走到吧台那边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飘了。
然后她看见角落的卡座。
那个卡座的位置很偏，刚好在音响的死角，周围一圈卡座都坐满了人，只有那一圈是空的。不是没人坐，是所有人都绕着走。卡座里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他身上那件黑衬衫解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臂上的疤痕。头顶的射灯刚好打在他肩膀后面，把他的脸笼在暗处，只看得清下颌的轮廓和喉结的形状。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吵，他就一个人坐在那里抽烟，像隔了一层玻璃罩子。
姜予姝站住了。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
是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补了很重的一下。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得很乱，但有一个念头很清楚，她想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她的脚比脑子先做了决定。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差点被自己的鞋跟绊倒。手撑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往前倾。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睛比她在暗处看到的更冷，瞳仁很黑，眼白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赶她走。
“你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音量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他把烟从右手换到左手。这个动作带动了肩膀和手臂的肌肉线条，衬衫袖口下面的疤痕跟着动了动。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
“嗯。”
就一个字。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姜予姝在他对面坐下了。
她后来想，如果当时他没有应那声“嗯”，如果他用任何方式拒绝了她，她可能就站起来走了。但他没有。他看着她坐下，弹了一下烟灰，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杯没喝过的冰水推到她面前。水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指尖滑了一下。
“你叫什么？”她问。
他吸了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让烟雾往侧面散，没有对着她的脸。
“厉承骁。”
她说了一遍。厉承骁。三个字从舌尖滚过去，有点硬，又有点上瘾。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她说他名字的时候咬字太用力了，也许没有。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后来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又很模糊。
他们喝了几杯酒。她说了很多话。她平时不爱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的嘴像开了闸。她告诉他她叫姜予姝，今年刚毕业，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不高但够自己花。她没有告诉他她是谁的女儿，住在哪里，为什么大学四年从来不在家里过周末。
他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偶尔应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她杯子空了的时候给她倒水。服务生端过来他点的威士忌，他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她趴在桌子上，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着她转头发的手，问了一句。
“你家在哪？”
她抬起头，眼神已经聚不了焦了。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
“不想回去。”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
后来她上了他的车。后来她靠在他的副驾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停车场。后来她拽着他的衬衫袖子进了电梯。
后来的事，她全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他把她抵在酒店房门上的时候，手掌垫在她后脑勺上，她的后脑撞上去的时候是软绵绵的。他的吻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前被追过她的男生堵在教学楼门口亲过一次，嘴唇碰嘴唇，湿的，让她觉得恶心，擦了两天才觉得擦干净了。但他不是。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草的苦味。
他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推开他。
她没有。她伸手抓住了他衬衫的前襟。
然后一切就乱了。
她记得他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记得自己用力扯他的扣子，有一颗崩掉了，落在地毯上没有声响。记得她在他背上留下了几道抓痕，从左肩胛骨一直到后腰，红色的，最下面那道破了皮。他哼了一声，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沉又烫。
她记得他锁骨下面每一道旧伤疤的位置。记得他腰侧那道最长的伤，从肋骨延伸到腰带以下，凹凸不平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摸那道伤的时候他在她头顶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了两下。
“旧伤，丑。”
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的心跳太快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还在睡，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胸腔起伏的节奏很慢。她侧着身子，盯着他看了整整五分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不一样。她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就想伸手。不是想摸，是想抓。想把他抓在手里，想用力到指节发白，想留下印子。这种感觉让她害怕。太强烈了，强烈到她觉得自己会碎掉。
她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她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她走出酒店房间的时候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三秒。然后她走了。
街对面的早餐店刚开门，老板娘在往外搬蒸笼，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回到家以后，她坐在地板上，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日记本。那个日记本是她毕业的时候学校发的纪念品，扉页上印着校训。她翻到空白页，拧开笔帽。
写了三页。
全是关于他的身体。
从喉结写到锁骨，从锁骨写到那道最长伤疤的每一处起伏。写他的手指、他虎口上那道老茧、他呼吸变重时胸腔震动的频率、他后背上的红痕。她不知道那些伤疤的来历。
写完之后她合上日记本，锁进床底下的箱子里。钥匙从窗户扔下去，落在楼下的草坪里。然后她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把水开到最烫，站在花洒底下冲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和脚都在发抖，饿的，累的。
她给自己泡了一碗泡面，吃完了，把汤也喝干净了，然后坐在床边看天亮透了。
三年过去了。
姜予姝在楼梯上坐了不知道多久。月光从落地窗的位置移到了沙发边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两只手攥着睡裤的布料，攥得很紧。
楼上传来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移动。她站起来，转身往二楼跑，推开自己那间的门，关上，靠在门后。
走廊里的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甲掐进掌心。
她必须跟他保持距离。不看，不盯，不咽口水。
她重复了三遍。不看，不盯，不咽口水。
然后她翻了个身，对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上楼梯的脚步声比下来的时候慢。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秒。然后他回了房间。门关上了。隔了几秒，又开了。脚步声退回到她门口。一件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门外的地板上。
他回了房间，这次门关上了，没有重新打开。
姜予姝等到走廊里彻底没动静了，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
地上放着一杯水。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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