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承骁下了车。
姜予姝在副驾上多坐了几秒。挡风玻璃外面，那栋别墅的轮廓被地灯从下往上照着，灰白色的外墙，三层，窗户都是黑的。自动门在车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锁响。
她推开车门。
厉承骁已经走上台阶，没回头看她。他输了密码，门锁嘀了一声，推开往里走，留了门。
姜予姝站在台阶下面犹豫了三秒钟。她可以不走进去。大门已经关了，但翻墙这种事的可行性她没有认真评估过。她只是在想，如果现在进去，有些事情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厉承骁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不冷不热。
“要我出去抱你？”
姜予姝上了台阶。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照出一排鞋柜和一整面穿衣镜。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点乱，右脸侧沾了一道灰。她低头换鞋的时候，发现鞋柜里只有男士拖鞋，清一色黑色。
她拿了一双穿上，脚跟后面还空出一截。
厉承骁已经走到客厅了。他把车钥匙扔在岛台上，钥匙磕在大理石面上，清脆地弹了一下。他没开主灯，只按亮了岛台上方那一排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明亮的圈里。
姜予姝跟着走过去，在岛台对面站定。大理石台面隔着两个人，凉意透过她撑在台面上的指尖传上来。
“这是哪儿？”
“我家。”
“你带我来你家干什么？”
厉承骁从岛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转了一圈。他端着杯子绕过来，靠在她旁边的岛台上，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那股皂角味。
“从今天起，你住这儿。”
姜予姝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住的地方不安全。”他喝了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姜家的人能堵你一次，就能堵你第二次。你觉得下次还会有个路过的人帮你？”
姜予姝没说话。
“所以。”他把酒杯搁在岛台上，玻璃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的人，我管。”
姜予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客厅另一头传来一声笑。
“我说哥，你这台词是不是排练过。”
姜予姝转过头。
客厅的暗处走出来一个人。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靠在沙发扶手上，冲姜予姝抬了抬下巴，笑得很礼貌，但眼神精得很，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裴朔。”他自我介绍，然后补了一句，“给我当老妈子的人。”
厉承骁连眼皮都没抬。
裴朔并不介意他的无视，走到岛台这边来，把咖啡杯放在姜予姝旁边的台面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大了好几码的拖鞋。
“上回他在会议室看一个女人的照片，看了整整二十分钟。”裴朔端起咖啡，语气像是在聊天气，“我当时就想，这是哪路神仙，能让厉承骁这种人盯着一张照片发呆。”
他喝了一口咖啡，笑了一下。
“刚才我在监控里看见你从车上下来。三年了，头一回。”
厉承骁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裴朔，咖啡凉了。”
裴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举起来又喝了一口，没理他。他放下杯子，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台面上推到姜予姝面前。
“新手机，卡已经插好了，里面存了我和哥的号。你的旧手机被定位了，别用了。”
姜予姝看着那部手机，没有接。
裴朔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那么正式，眼角多了两道细纹。
“放心，没有监听，没有追踪。你要是不信，明天自己去买个新的，号码发我就行。”
厉承骁打断他。
“你还有事？”
裴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姜小姐。”
姜予姝看着他。
“他在你公司附近那几条巷子转了快一个月了。”裴朔指了指厉承骁，然后拧开门把手，在门关上之前扔下最后一句，“说是顺路，但你们公司跟他公司隔了半个京州，也不知道顺的是哪条路。”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射灯的光圈之外，整个空间都沉浸在暗处。
姜予姝低头看着台面上那部手机，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她终于伸出手，把手机拿过来，拆开塑封，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信号满格。
“你在我公司附近转了一个月？”她说。
厉承骁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他。他靠在岛台上，单手拿着酒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眉骨以下的五官都藏进了阴影里。但他的下巴、喉结、衬衫领口以下那片皮肤，正好落在光里。
他把酒杯放下，抬手解开了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是刻意的，是喝了几口酒觉得勒，随手松了一下。但那个动作带动了脖子旁边的肌腱，锁骨上方的凹陷处随着动作变化了深浅。
她想起了那道伤疤。右肋到腰带的那道。
“住可以。”她移开视线，盯着手机屏幕，“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付房租。”
厉承骁顿了一下。酒杯停在半空，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神有一点意外。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那是我的事。”
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她两侧的岛台边缘，把她圈在中间。不是贴得很近，但足够让她闻到他呼吸里的威士忌味。
“房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像在品尝一个不太好吃的菜，“行。一个月一万二，包水电。月底交，逾期按天算利息。”
姜予姝没想到他真的开价。一万二，比她现在的月薪还多两千。
“太贵了。”
“黄金地段，独栋别墅，二十四小时安保。”他报菜名一样念完，垂眼看她，“嫌贵可以不住。”
她梗住了。
厉承骁从她面前退开，拿起酒杯往楼梯走。走了两步，抬手脱了外套。那件黑衬衫被西装外套压了太久，后背有几道褶子，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绷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回头，把外套搭在楼梯扶手上。
“二楼最靠楼梯口那间是你的。衣柜里有换洗衣服，浴室有新的牙刷。”
他上了两级台阶。
姜予姝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她只知道他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松了出来，露出一截腰线。
他侧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姜予姝的视线来不及收回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那道露出来的伤疤。没有拉衣服，也没有挡。他站在楼梯上，手搭着扶手，安静地让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很短，比昨晚那声还要轻。
“姜予姝。”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抬到天花板上去。
“你眼睛往哪看呢？”
她没有回答。因为确实没有合适的答案。
他转过身，继续往楼上走。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脚步不快不慢。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姜予姝听见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起来。
“说。”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楼梯上的脚步声停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厉承骁开口，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
“查到了多少。”
又是几秒停顿。
“名字。”
姜予姝站在岛台边上，手指按在那部新手机上，没有动。
“继续查。”厉承骁说完，挂了电话。
脚步声继续往上，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又关了。
姜予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头顶的射灯还亮着，把整个岛台圈在光里面。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搁在台面上，冰块早就化光了，酒液被稀释成淡淡的琥珀色。
她拿起自己的旧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沈鹿的名字，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被找到了。”
沈鹿秒回。
“谁？”
“他。”
沈鹿连发两条。
“厉承骁？？”
“然后呢？？你现在在哪儿？？”
姜予姝打了三个字。
“他家里。”
沈鹿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姜予姝按掉，又打了两行字。
“回头跟你说。先帮我把公司的加班申请补一下，明天可能要迟到。”
她锁了屏幕。沈鹿又发了好几条消息，但她没有看。
上楼梯的时候，她的拖鞋踩在木质台阶上，每一声都闷闷的，不像他的那样干脆。经过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楼梯扶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件西装外套搭在那里，袖口有点脏。是在巷子里蹭的灰。
她继续往上走，走到二楼靠楼梯口那间。推开门，灯是亮的。床铺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旁边是新的牙刷和毛巾。
衣柜的门没关严。她走过去拉了一下，里面挂着一排女装，吊牌还在。尺码是她的码。
姜予姝把柜门关上，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
沈鹿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句话。
“你别又跑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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