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
姜予姝下班晚了，走这条路纯粹是因为抄近。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是在拐进巷子以后，不是跟着她，是堵她。
前面也走出来两个。
她站住了。
四个男人，一前一后，把退路封得干干净净。为首的那个叼着烟，打火机的火光照见他半张脸，颧骨上有道旧疤。
“姜小姐。”他收起打火机，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姜予姝攥紧了挎包的带子。她没问是谁，也没问什么话。她的目光越过疤脸男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巷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弹。
像是不小心路过，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
“你他妈看哪儿，”疤脸男人伸手来抓她胳膊，指尖刚碰上她袖口。
他身后的人动了。
姜予姝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一阵风擦过耳侧，然后是骨头错位的闷响，不是脆的，是钝的，像湿木头被掰断。
疤脸男人的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他还没来得及惨叫，整个人就被一脚踹在膝窝上，噗通跪倒在姜予姝面前。烟头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溅了几粒火星。
第二个男人冲上来，被一记肘击撞在下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磕在墙面上，顺着墙滑下去，没声了。
第三个转身想跑。
那人从地上捡起疤脸的烟头，弹过去，正中后颈。逃跑的男人打了个趔趄，还没站稳，后领就被人攥住了。他被拽回来，脸朝下砸在地上，鼻梁骨撞出一声脆响。
不到四十秒。
三个趴下了，第四个贴着墙根站着，两条腿抖得站不住，自己先瘫了。
姜予姝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她抬起头。
那个人站在她面前。
巷口的路灯照不进来，月光只够勾出他的轮廓。他穿一件黑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在青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白。最深的不是手臂上那几道，是他的腰侧。衬衫下摆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腰腹间一道斜贯的旧伤疤，从右肋一直延伸到腰带下面，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收回踹人的那条腿，转过头来看她。
黑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下面隐约能看到更多旧伤的边缘。月光正好落在他喉结上，那道阴影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往下滑了一寸。
姜予姝咽了一下口水。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直到他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比她高出一截。手伸过来，虎口卡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把她整张脸往上抬。她被迫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冷，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几万年的石头。
“跑什么。”
不是问句。尾音压得很平，像是责备，又像是随口一提。
姜予姝应该怕的。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应该怕。这个人刚才徒手卸了三个人的胳膊，动作干净得像拆快递。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兴奋，什么都没有。
但她盯着他喉结下面那道旧伤，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滑过他的锁骨，滑过那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皮肤，
她又咽了一下口水。
这一次很明显。
下巴上传来的力道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下眼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敞开的领口，又抬起眼来看她。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东西，诧异，不确定，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猎人在追丢了半天的猎物后，偶然间发现猎物就在自己脚边的那种笑。声音从喉咙深处压出来，又低又哑。
“姜予姝。”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嚼碎了才舍得说出口。
“你在馋我身子？”
姜予姝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她只是看了一眼，想说她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看见了。拇指从她下巴上移开，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下唇，留下一点烟草味。
旁边地上趴着的疤脸男人发出一声**。他看都没看，一脚踢在那人肩膀上，把人翻了个面。
“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他踩在疤脸的手腕上，没有用力，但对方整个人都僵住了，“姜家的人，我接了。”
疤脸男人咬着牙，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他不敢抬头，只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是。”
他把脚从对方手腕上挪开，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撞在他胸口上，鼻尖碰到他衬衫的布料，闻到了烟味、还有某种很淡的皂角味。
他抱着她往外走，路过巷口那盏坏掉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道很短的影子。他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引擎还开着，车灯把整条街照得雪亮。
他拉开副驾的车门，把她塞进去。动作不算温柔，但手掌在她头顶挡了一下，没让她撞到车门框。
车门关上。
姜予姝坐在副驾上，手指还攥着挎包的带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震动声。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但那个问题已经在嘴边转了好几个圈了。
他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车灯照亮他的侧脸，下巴上有道不明显的旧疤，鼻梁很挺，睫毛比一般男人长。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那双手很大，指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陈年刀疤。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古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拇指按在她嘴角上，把那点没干的唾沫星子擦掉。
“三年不见。”他收回手，发动车子，“馋成这样。”
姜予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只知道三年前那个男人出现了。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
“那个，谢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他听见。
他没有应。
他单手打方向盘，过了个路口才说话。
“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姜予姝不说话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她。什么也没说。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
过了很久，车子拐进一条她认不出的路，路边的建筑越来越低，最后停在一栋别墅的院门前。自动门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前面的石子路。
他把车熄了火，拔了钥匙。车厢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几盏指示灯发着微弱的光。
他在黑暗中开口。
“你欠我的，今晚连本带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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