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太师府。
夏诗琪被一张帖子叫回了家。
帖子上只有六个字:"亥时,后园,勿带人。"
是赵衍的字。
她按时到了后园。
园子里没有点灯,月光下,她看见四个人坐在石桌旁。
她"父亲",和大哥赵明江、二哥赵明海、三哥赵明川。
三个哥哥都穿着便服,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赵明海的左臂,比上次见面时更僵了。
"兰儿,"赵衍说,"坐。"
夏诗琪坐下。
"父亲,这么晚了——"
"今晚说的话,"赵衍打断她,"出了这个园子,一个字都不许提。"
"是。"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边关,要出事了。"
夏诗琪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狄赫连部,"赵明海开口,声音沙哑,"这半年,一直在动。"
"怎么动?"
"他们去年秋天开始,就在草原上集结。一开始是三五千人,说是打猎。到今年三月,已经有八万人驻扎在阴山以北。"
"三月,"夏诗琪在心里默算,"我穿越过来,就是三月。"
"到上个月,"赵明海说,"探马来报,人数已经到了二十万。"
二十万。
夏诗琪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她问。
"大雍朝九边总兵力,是四十七万,"赵明江说,"分散在九座关隘,每一处不过五万。"
"赫连部这一次,是把全部家底,押在一处。"
"押在哪儿?"
"雁门。"
夏诗琪的心沉了下去。
雁门关。
那是中原的北大门。过了雁门,就是大同,过了大同,就是太原,过了太原——
"二哥,"她看向赵明海,"你在雁门?"
"我在。"
"你的伤……"
赵明海抬起左臂,扯开袖子。
月光下,夏诗琪看见了一道疤。
那道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肘部,狰狞地凸起,暗红色,周围的皮肤发亮、发紧。
"三个月前,赫连部的前锋,突袭了我们的巡边营,"赵明海说,"我带三百人去接应,中了埋伏。"
"这一刀,是一个叫'昭明'的人砍的。"
夏诗琪:"昭明?"
"赫连部的大王子,"赵明海说,"赫连昭明。"
"这个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赵明海抬起头,看向夏诗琪。
"他打仗,不按规矩来。"
"草原上的骑兵,从来都是来去如风,抢一把就跑。可这个昭明,他不抢。"
"他屯兵,他筑城,他修路,他甚至——"
赵明海顿了顿。
"他甚至在雁门以北,修了一座粮仓。"
夏诗琪的呼吸停了。
屯兵、筑城、修路、修粮仓。
这不是游牧民族的打法。
这是要长期占领。
这是要——
"他要的不是抢,"她说,"他要的是,把雁门以北,变成他的地盘。"
石桌旁的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赵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接着说。"
"他在修路,"夏诗琪的思路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修路是为了运粮。修粮仓,是为了不打仗也能耗下去。屯兵筑城,是为了站稳。"
"他这是——"
"他在准备一场持久战。"
"他不是来抢劫的。"
"他是来——"
她抬起头。
"他是来打国的。"
园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赵明川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妹妹,你这一摔,摔出个军师来了。"
"三哥!"赵明江喝了他一声。
赵衍摆了摆手。
他看着夏诗琪,看了很久。
"兰儿,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夏诗琪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低下头。
"是……女儿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是,"夏诗琪抬起头,脸上做出一点茫然,"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摔了一跤之后,脑子里就会冒出这些东西。像是……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赵衍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看不出表情。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也罢。"
他站起身。
"明江,你明日回京畿大营。"
"明海,你的伤,要治。"
"明川——"
"父亲,"赵明川站起来,"我去雁门。"
"你的资历不够。"
"我够不够,不是父亲说了算,"赵明川笑了笑,"是雁门的兵说了算。"
赵衍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
三个人站起来,一一向赵衍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园门口,赵明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兰儿。"
"二哥。"
"你的手,能不能也给我看看?"
夏诗琪走过去。
她托起赵明海的左臂,借着月光,仔细看那道疤。
疤很深,但已经愈合了。
问题是——
"二哥,你这条胳膊,能弯到什么程度?"
赵明海试着弯了一下。
最多四十五度。
"疼吗?"
"疼。"
"夜里疼得厉害?"
"……是。"
夏诗琪摸了摸疤痕周围的皮肤。
增生性瘢痕,伴有挛缩。
这是典型的关节部位深度创伤后遗症。
放到现代,这是康复科的活儿。
物理治疗,牵伸训练,可能还需要手术松解。
她松开手。
"二哥,这个我能治。"
赵明海愣了一下:"能治?"
"能治到什么程度,我不敢说,"夏诗琪说,"但至少能让你这条胳膊,弯到九十度。"
"而且,夜里不会那么疼。"
赵明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在边关风沙里吹了十几年的汉子的笑,眼角全是皱纹。
"好。"
"二哥这条胳膊,就交给你了。"
他转身走了。
园子里只剩下夏诗琪和赵衍。
"兰儿。"
"父亲。"
"你那个'有人在你耳边说话'的说法,"赵衍慢慢地说,"到此为止。"
"以后,不许再提。"
夏诗琪低下头。
"是。"
"还有,"赵衍转身往前院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二哥的胳膊,你用心治。"
"女儿明白。"
"不是因为他是我儿子。"
赵衍停下脚步,背对着她。
"是因为,雁门若是破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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