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大朝会。
夏诗琪没有上朝,但公主府的探子(其实就是杏儿跑去宫门口听的)回来报了一整本。
"小姐!不对,公主!"杏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大事了!"
"怎么了?"
"韩宰相弹劾三少爷!"
"什么罪名?"
"贪墨军饷!"
夏诗琪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赵明川。
她那个笑嘻嘻的、给她带葡萄干的三哥。
"具体怎么说?"
"说三少爷在京畿大营,虚报了三百名兵员的粮饷,三年下来,侵吞了八万两银子!"
"证据呢?"
"说是有账册,还有人证!"
夏诗琪放下茶盏。
"韩德信这是冲着赵家来的。"
"公主,怎么办呀?"
夏诗琪在屋里转了两圈。
韩德信这个人,不能小看。
他弹劾三哥,不是因为三哥真的贪了,而是因为——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几件事的顺序:
四月十二,皇帝封我为春阳公主,驳了韩德信的面子。
四月底,夜宴刺杀,咬出来的是太子的人。
五月十五,弹劾赵明川。
这中间,有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准备一本账册,足够收买三个证人。
"这不像韩德信的手笔,"她忽然想,"这太快了。"
韩德信是老狐狸,他要动手,一定谋定而后动,不会这么急。
这么急的弹劾,说明——有人催他。
或者说,有人替他准备好了刀,只等他砍下来。
"杏儿,"她站起来,"备车,我要进宫。"
"公主,您没有官职,上不了朝——"
"我不上朝,"夏诗琪说,"我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不该在这件事里出现的人。"
夏诗琪在城南的一座宅子门口,下了车。
门房通报了三次,她才被请进去。
张瑞泽在书房里见她,穿着一身常服,桌上摊着一本账册。
"公主。"他起身行礼,一点也不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公主是个急性子,"他笑着说,"而且,公主是个讲道理的人。"
"讲道理的人会怎么做?"
"讲道理的人,在被弹劾的时候,不会去哭,不会去闹,会先去查账。"
夏诗琪走到桌前,低头看那本账册。
"这是什么?"
"京畿大营三年的粮饷账。"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从兵部借的。"
"兵部凭什么借给你?"
张瑞泽笑了笑,没回答。
夏诗琪也不追问,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看了半个时辰,她抬起头。
"有问题。"
"公主看出来了?"
"三百名兵员的粮饷,"夏诗琪指着其中一行,"从三年前的三月开始,每个月都支。可兵部的花名册上,这三百人是在三年前的五月才入册的。"
"也就是说,三月和四月,多支了两个月的粮。"
"两个月,三百人,每人每月一两二钱银子,一共是——"
"七百二十两。"
"不是八万两。"
夏诗琪合上账册。
"韩德信说的八万两,是三年全部粮饷的数目。可这笔钱,不是被侵吞了,是被提前支取了两个月。"
"而且,这两笔钱——"
她又翻开一页。
"这两笔钱,支取之后,没有入库,也没有进营。账上写着'暂存户部'。"
"暂存户部,"张瑞泽接话,"那就是说,钱在户部,不在三将军手里。"
"对。"
夏诗琪抬起头。
"所以三哥没有贪墨。"
"是。"
"那这笔钱去哪儿了?"
张瑞泽看着她,慢慢地说:
"这就是公主该问的第二个问题了。"
"我去问谁?"
"去问户部。"
"户部尚书是谁?"
张瑞泽笑了。
"韩相的长子,韩允。"
夏诗琪:"……"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好。
好一招。
钱从兵部出,进了户部,户部尚书是韩德信的儿子。
然后韩德信弹劾赵明川贪墨。
这不是弹劾。
这是——先挪了钱,再栽赃。
"张公子,"夏诗琪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书房里安静了。
张瑞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还在,可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沉。
"因为我不想看见,"他说,"一个救了太子、救了贵妃、救了陛下的人,被一本假账弄死。"
"就这个理由?"
"就这个理由。"
夏诗琪看着他。
你撒谎。
你撒谎的时候,右边的酒窝会变浅。
我看得出来。
可我不能问。
因为一问,我就得先回答我自己是谁。
"明日朝会,"张瑞泽说,"我会站出来。"
"你要和你的舅舅对着干?"
"他不是我舅舅,"张瑞泽淡淡地说,"他是我母亲的兄长。"
"这两者,不一样。"
五月十六,朝会。
夏诗琪没有去。
但那天下午,整个京城都知道了朝会上发生的事。
一个六品的兵部主事,一个从五品的太常博士——两个谁也没听过名字的小官,在朝会上站了出来。
其中一个,拿着那本账册,一条一条地念。
念到最后,念到"暂存户部"的时候,殿里鸦雀无声。
然后,另一个人开口了。
他穿着青色官袍,跪在殿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臣张瑞泽,有本奏。"
"讲。"
"臣以为,此事不必再查。"
"为何?"
"因为这笔银子,眼下就在户部的库里,"张瑞泽说,"陛下只需派一人,去户部库房,开箱验银,若银子在,则三将军清白;若银子不在——"
他抬起头。
"臣请陛下,先查户部,再查兵部。"
"而不是先斩将军,再问银子。"
殿里死寂。
韩德信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陛下!"他出列,"此子狂妄!他这是为赵家开脱!"
"韩相,"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朕记得,张瑞泽是你的亲外甥。"
"……是。"
"亲外甥弹劾亲舅舅,"皇帝说,"朕倒觉得,这比外甥帮着舅舅说话,可信得多。"
韩德信的脸,白了。
"朕准了,"皇帝说,"明日,户部开库。"
两天后,户部库房开了。
那七百二十两银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库里,连封条都没拆。
三将军赵明川,无罪开释。
而户部尚书韩允,被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夏诗琪正在给皇帝换药。
她的手很稳,一层一层地拆开纱布,用酒精擦拭创面。
"你听说了?"皇帝忽然问。
"听说了。"
"你那三哥,没事了。"
"是。"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赵芷兰。"
"民女在。"
"你有没有想过,"皇帝说,"朕的这条腿,是你治的。朕的儿子,是你救的。朕的爱妃,是你救的。"
"如今朕的江山,也是你在替朕看着。"
夏诗琪的手一顿。
"陛下——"
"朕没有别的意思,"皇帝闭上眼睛,"朕只是在想,朕这个皇帝,当得是不是太舒服了。"
夏诗琪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她说,"民女斗胆说一句。"
"说。"
"这天下,不是民女在看。"
"是无数人在看。"
"民女只是——恰好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
皇帝睁开眼,看着她。
"说得真好。"
他叹了口气。
"可惜,站得高的,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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