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黄昏。
京城西门的驿道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化成一个人和一匹马。
马是死在城门口的。
那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木筒。
"八百里加急——！"
他喊出这四个字，就昏了过去。
城门守卒拆开木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半个时辰后，这道急报，躺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纸条上只有二十三个字：
"雁门告急。赵明海重伤昏迷。赫连大军二十万，距关三十里。"
第二天，大朝会。
这是夏诗琪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满朝文武慌成这样。
殿里站了上百人，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主战派和主降派吵了三天，吵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陛下！"一个老臣跪下，"雁门若破，大同不保，太原不保，中原腹地尽失！臣请陛下，调九边之兵，死守雁门！"
"九边之兵调走了，"另一个人反驳，"其余八边怎么办？若赫连部是声东击西呢？"
"那就和谈！"第三个人说，"厚币帛，许互市，嫁公主——"
"放屁！"一个武将吼道，"赫连部要的是中原的地，不是中原的钱！你给他钱，他拿了钱，明年再来！"
"那你说怎么办！"
"打！"
"拿什么打！"
殿里乱成一锅粥。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一句话不说。
夏诗琪没有上朝。
她坐在公主府的花厅里，听杏儿一句一句地学。
听到最后，她站了起来。
"备车。"
"公主，您要去哪儿？"
"进宫。"
"可您没有旨意——"
"没有旨意，"夏诗琪说，"我就在宫门口等着。"
她在宫门口，从午时等到酉时。
最后等来的，不是召见，是张瑞泽。
他从宫里出来，看见她的车，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公主在这儿等了四个时辰？"
"是。"
"为什么？"
"我想上殿。"
张瑞泽看着她，摇了摇头。
"上不得。"
"为什么？"
"因为今日殿上，"张瑞泽压低声音，"没有人在议兵事。"
"那在议什么？"
"在议谁去。"
夏诗琪愣了一下。
对。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不是打不打，是——谁去打。
"谁愿意去？"
"没有人。"
"赵太师呢？"
"太师不能去，"张瑞泽说，"他要镇着朝堂。他一走，京城就乱了。"
"那我三个哥哥呢？"
"大将军在京畿，走不开。二将军重伤。三将军资历不够，压不住那些老将。"
夏诗琪沉默了。
是啊。
一个能统帅二十万大军的将领，不是随便就能找出来的。
这个人要有资历，要有威望，要能压住九边的骄兵悍将，还得——
还得打赢。
而眼下的情况，几乎没人认为能打赢。
去了就是送死。
送死，还要背千古骂名。
"所以，"她慢慢地说，"殿上吵了三天，吵的其实不是'打不打'，是'谁去背这个锅'。"
张瑞泽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没了。
"是。"
"那张公子，"夏诗琪忽然问，"你今天进宫，是去做什么的？"
张瑞泽沉默了一下。
"去见我舅舅。"
"说了什么？"
"他说，"张瑞泽慢慢地说，"让我别出头。"
"你怎么说？"
"我说，好。"
夏诗琪看着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张瑞泽抬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线暗下去的天。
"春阳公主。"
"嗯。"
"你信不信，"他说，"这世上有些事，明明知道是死路，还是得有人走。"
夏诗琪的心猛地一跳。
"张公子——"
"公主回去吧，"他打断她，"今日不会有结果了。"
"明日也不会有。"
"后日也不会有。"
他转身往宫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
"公主上次说，想要温度计。"
"那个箱子里，我还放了一样东西，公主大概没看见。"
"什么？"
"一支笔。"
"笔？"
"不是毛笔，"张瑞泽说，"是那种——不用蘸墨，自己就能写字的笔。"
夏诗琪："……"
她的呼吸停了。
不用蘸墨，自己就能写字的笔。
圆珠笔？中性笔？
"张瑞泽！"
她猛地转过头。
可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宫墙的转角处。
只留下一句话，顺着风飘过来。
"明日若还无结果——"
"公主就等着看吧。"
那天晚上，夏诗琪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工坊，把那个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
她打开。
里面是一支笔。
塑料外壳，蓝色的笔帽，笔身上印着一排已经模糊了的英文小字。
"0.5mm"
夏诗琪握着那支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把笔帽拔下来，在纸上划了一下。
一道蓝色的、均匀的、流畅的线，出现在纸上。
她盯着那道线，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0.5mm。
中性笔。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是——我的时代的东西。
她握着那支笔，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她擦干眼泪，把笔小心翼翼地收进暗格，和手机、和药，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在桌前，点起灯，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张瑞泽是李旭。
写完这四个字，她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又写了一行：
不——我不能确定。
我不能因为一支笔就断定。
我要他亲口说。
可在他亲口说之前——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在此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不管他是谁，我都要活下去。
我都要，把雁门这一仗，打赢。
窗外，天色阴沉。
远处，有隐隐的雷声。
夏诗琪抬起头，看向窗外。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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