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林豆包没有因为暂时取得家里的控制权而作威作福。
天还没亮透,她就起床了。
家里冷得像口井,薄被上凝了一层潮气。
她摸黑穿好衣裳,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冷饭团揣进怀里,推开院门时,檐角还在滴水。
柳条巷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灰白的天光。
她在院门口等了一会儿,刘奶奶和张大婶先后出来,三人撑着油纸伞,一道往纸箱厂走。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丝帘一样挂在伞沿边上,风一吹就往人脖子里钻。
“林家丫头”
张大婶压低声音,侧过头来看她,“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林豆包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雨幕里。“没有。“
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想再忍了。不忍,他们就不敢再对我动粗。”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是阴沉的,但她心里敞亮。
这种敞亮是陌生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蹲了太久,忽然推开一扇窗,光涌进来,刺眼,但暖和。
刘奶奶走在另一边,没说话,只是把伞往林豆包那边偏了偏。
街道纸箱厂是机械厂的福利单位,在平阳县城东边,一座青砖大院里。
几间厂房,几十个女工,糊纸盒、刷浆糊、晾干、打包,流水线一样转个不停。
在这里做工的大多是机械厂职工的家属和子女,柳条巷是机械厂的家属院集中区,林正根家那点破事,厂里大半家庭都门儿清。
可知道归知道,嘴长在别人身上。
三人一进厂门,就听见有人在小声嚼舌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让人听见:
“听说了吗?林豆包那个野丫头,把她妈、她哥都打了,打的那个惨啊,听说几天都下不了床。”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不是自己生的,就是不懂规矩。”
“要不是当年林正根把她捡回来,早不知道喂哪只野狗了。长大了倒嚣张起来,连长辈都敢动手……”
林豆包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得这些声音,都是厂里的老人,平日里见了面也会喊一声“豆包”,递半块红薯干的那种。
可现在她们围在浆糊台边上,手里糊着纸盒,嘴上皮笑肉不笑,像在说一件与她们毫不相干的事。
倒是有人听不下去了,一个中年女工把纸盒往桌上一拍,嗓门拔起来:“你们乱说什么?孩子在她家受的罪还少吗?十几年来当粗使丫鬟使唤,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现在学会反抗了,到你们嘴里倒成了大逆不道?”
她嗓门不小,但围着的几个人不当回事;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人家养了她十六年,打两下怎么了?谁家孩子没挨过打?她倒好,还手不算,还把舅舅踹飞了……”
说话的人叫张文艺,十八九岁,扎两条辫子,脸蛋圆润,眉眼间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劲儿。
她是林文萱的好友,据说还跟林建国走得很近,平日里常往林家跑,跟林文萱一起说笑,顺带着斜眼看林豆包。
学校停课后,张文艺也没能上高中,跟林豆包一样在纸箱厂糊纸盒。
但她不觉得自己跟林豆包是同一类人,她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哥哥跟着林建国在红卫兵里混,她自己又巴结着林文萱。
而林文萱的母亲郑淑娴,据说跟街道***的周副组长有交情。
据说今年开始,没有正式工作,没结婚的人,都要动员去上山下乡。
利用关系,能不去上山下乡,比什么都金贵。
张文艺的嗓门最大,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大家都知道,养恩大于生恩,人家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结果应为要教育她一下,她就敢动手还击。出手打长辈的人,与畜牲何异!”
“畜牲”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豆包的耳朵里。
她转过身。
张文艺还站在浆糊台边上,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比划着,越说越起劲:“我要是林婶子,早把她轰出去了,白吃白喝十六年,到头来……”
“你说谁是畜牲?”
林豆包的声音不大,但浆糊台边上的人全听见了。
张文艺回过头,看见林豆包站在三步开外,湿漉漉的蓝布夹袄贴在身上,马尾辫梢还在滴水;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张文艺心里虚了一下,但随即挺直了腰板。
她哥哥是跟着林建国的红卫兵,她自己也跟林建国有点什么,她怕什么?
“就是说你!”张文艺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殴打养母,反击兄长,连舅舅都不放过,你不是畜牲是什么?你……”
“啪。”
一声脆响。
张文艺的头偏了过去,左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红得像烙上去的;她瞪大眼睛,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林豆包的手还揪着张文艺的衣领,脸上没有表情。
她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不要凭着红唇白牙就给人定罪。我反击养母,是因为她要用火钳烫瞎我的眼睛;我打林建国,是他先伸手打我;林文萱的舅舅,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用扁担砸死我。我不反抗,等死吗?”
她说完,手一松。
张文艺腿一软,自己瘫坐在了地上,眼泪“唰“地涌出来,嚎啕大哭:“打人啦!林豆包要打死我啦!来人啊!”
院子里乱了,几个女工围过来看,有人想拉张文艺起来,有人小声嘀咕,有人站在远处观望。
“闹什么闹?你们还上不上班!”一个粗嗓门从厂门口炸过来。
李厂长背着手大步走来,五十多岁,身板硬朗,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他是老革命,战场上退下来的,文化不高,但说话办事向来硬气。
他扫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嚎的张文艺,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平静的林豆包。
“都不想上班了是吧?不想上就回家呆着去!”
张文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抽噎着爬起来,摸了一把眼泪,低着头钻进人群里去了。
围着的女工们也散了,浆糊台边重新响起糊纸盒的“唰唰”声。
李厂长走到林豆包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姑娘站着,脊背挺直,肩膀单薄,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他当年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镇定了的眼神。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也干活去吧。别听那些老娘们嚼舌根。”
林豆包乖巧地点点头:“谢谢厂长。”
她转身往工位走,步子不急不慢。
身后几个女工的目光黏在她背上,像湿衣裳贴在皮肤上,甩不掉。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没人再当面说什么。
但林豆包能感觉到,整个车间都在看她,那些人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话。
到了下午,厂院里忽然涌进来一群人。
五六个,都带着红袖箍。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穿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脸膛黝黑,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扫过来像刀子。
他就是街道***小组的副组长,周德胜。
那天晚上从林家后门出来、在巷口回头笑了一下的那个男人。
林豆包看见他的时候,手上的浆糊刷停了半拍。
周德胜站在厂院正中,背着手,嗓门洪亮:“我们接到革命群众举报,林豆包同志无辜殴打家人,扰乱革命形势,现由我们带走审查!”
厂院里安静了,几个女工缩在工位后面探头探脑,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家看来,这下林豆包要吃亏了。
街道***的人,手里有公章、有红袖箍、有“革命“的帽子,扣下来就能压死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再能打,能跟这些人对着干?
可林豆包没有躲。
她从工位后面走出来,拨开围观的人群,站到了周德胜面前。
蓝布夹袄上还沾着浆糊印子,手上有干透的纸浆,但她站得很直,比周德胜矮了一个头,目光却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说有人举报?”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请问是谁举报的?我的家人吗?“
周德胜错愕一下,是不是拿错剧本了?
在他预想中,这个小丫头应该吓得发抖,或者跪下来求饶,像她养母那样。
怎么还杠上了!
“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是革命群众,看不惯你的土匪作风。”
“群众?”
林豆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看着道貌岸然乱扣帽子嘴脸,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群众并不了解我家的情况,凭什么举报我对家人施暴?”
周德胜有些气急败坏:“你一个丫头片子,还敢跟组织顶嘴?”
“我就是问问。”
林豆包不慌不忙,“再说,你虽然是街道***管理小组的,能当着我们这些革命群众的面,代表组织吗?
你有什么资格带人调查?
我是敌特吗、我是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吗?
我是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不是你们的革命对象。除非公安局有正式文件,否则我不会跟你走。”
这话不是她自己想的,蓝光字在脑海中浮出来,她照着念的。
但念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每一句都像从自己骨头里长出来的,字字带着倒刺。
周德胜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一个糊纸盒的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旁边的几个红袖箍跟班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你——”
周德胜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到林豆包面前,“你这是在对抗革命!“
“我是在讲道理。而你,还代表不了革命!”
“讲个屁道理!”
周德胜恼羞成怒,一挥手,“给我绑了,带走!”
两个跟班扑了上来,伸手就要扭林豆包的胳膊。
林豆包侧身。
蓝光字闪了一下,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她左手一格,挡开右边那人的手腕,右脚一勾,左边那人脚下一绊,踉跄着撞上了浆糊台。
右边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肘尖已经顶在他肋下,闷哼一声,捂着腰退了两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两个大汉一个趴在浆糊台上,一个弓着腰往后缩。
林豆包站在原地,负手而立,脸上的表情像结了冰的湖面。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德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住手!”
一个声音从厂门口炸开,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李厂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保卫科的两个干事。
他站在周德胜面前,目光如电:“你带人闯进我的工厂,试图带走我的工人,想干什么?”
周德胜的气焰矮了半截:“我们带林豆包回去审查。”
“审查?”
李厂长冷笑一声,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我们机械厂和机械厂的附属单位,什么时候归你们街道***管了?想带走我的工人,有厂保卫科的介绍信吗?有县公安局的证明也行,拿出来我看看!”
周德胜嘴唇哆嗦了一下:“李厂长,你这是包庇坏分子,抵制大革命,是思想问题!”
“思想问题?”
李厂长往前逼了一步,五十多岁的人,气场压得周德胜往后退了半步,“老子在芦苇荡跟小鬼子拼命的时候,你还捧着布庄大小姐的臭脚跑堂呢!你敢在老子面前谈革命?信不信我现在就敲断你的狗腿?滚!”
周德胜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惹不起这个人,机械厂附属纸箱厂的厂长,老革命,上面有人保着,别说他一个街道***的副组长,就是县***的人来了也得客客气气。
他咬咬牙,一甩袖子:“走!”
带着那几个红袖箍,灰溜溜地退出了厂院。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浆糊台上的纸盒被碰翻了一地,几个女工蹲在地上捡,没人敢抬头看林豆包。
李厂长转过身,拍了拍林豆包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丫头,在厂里,我能保住你。在外面,你一定要小心,不要独自到僻静处去。”
林豆包点了点头,感激地应了一声:“谢谢厂长,我晓得。”
李厂长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林豆包站在厂院中间,看着周德胜消失的方向,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浆糊干在指缝里,扯得皮肤发紧。
她心里想的,不是担忧,不是后怕,是一句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你最好只有这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
厂院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所有人都低着头糊纸盒,没有人说话。
林豆包回到工位上,拿起浆糊刷,继续糊纸盒。
手很稳。
天是阴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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