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豆包报仇不隔夜,周德胜的报复也不隔夜。
像他这种泼皮无赖爬上来的基层干部,哪有什么领导人的涵养。
今天那个小丫头和李厂长当众驳他的面子,当众打他的脸——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几乎忘了当初找林豆包的初衷,本来只是想把她带回自己的地盘,利用权势吓唬吓唬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让她对自己的相好客气一点。
可被她在厂里这么一折腾,性质已经变了。
现在他只想把那个臭丫头抓来,狠狠地教训一顿,让她跪在自己面前求饶。
想到那张粗糙却清秀的小脸,他心里翻上来一股黏腻的念头;到时要是把她压到身下,看着她挣扎、求饶、哭都哭不出来,那才叫解气。
一个姑娘家的名声毁了,她就只能乖乖任他拿捏,再也翻不出浪花。
想到就做,他立刻命一个手下去纸箱厂大门外盯着,摸清林豆包的下班时间和回家路线。
林豆包不知道周德胜已经朝她伸出了爪子。
她手上飞快地糊着纸盒,脑子里也没闲着,把今天硬杠周德胜的来龙去脉翻来覆去地捋。
她知道,被毒蛇盯上了就不可能善了。
除非掰掉它的毒牙,或者直接拍死它。
后者风险太高,她孑然一身,一个糊纸盒的临时工,要彻底解决一个手握实权的街道干部,动静太大,兜不住。
但掰掉毒牙,给他一顿教训,以她现在的能力,有的是办法。
她心里甚至有一丝期待,她巴不得周德胜来,在僻静处动手,她更占便宜。
那不是“打耳刮“的问题了,那是断胳膊还是断腿的问题。
下班时,她对刘奶奶和张大婶说:“我今天想多糊五十个盒子,能多挣三毛钱,你们先回吧。”
两个人没多想,只当这丫头终于知道为自己打算了,心里还有几分“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到七点,已经黑透了。
林豆包离开厂子,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
秋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巷子里的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灯光一团一团地杵在黑暗中,非但没有照亮路,反而把两旁的墙壁和青石板照出深浅不一的影子,像一张张咧开的嘴。
偶尔有人影从对面走来,脚步匆匆,低着头,一晃就消失在暗处,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林豆包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影子超过她的身体,越拉越长,贴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箭头。
影子的尽头,忽然多出来几道更粗更黑的人影。
她停住了。
四个壮实的男人堵在前面的巷口,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脸膛黝黑,颧骨高耸,正是周德胜。
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嘴角慢慢扯起来,像一条终于等到猎物走进伏击圈的野狗。
周德胜往前踱了两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劈成两半,一半压在墙上,一半盖在林豆包脚面上。
“小丫头,”
他嗓门压着,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在厂里不是挺能说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林豆包没动,她站在路灯底下,蓝布夹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一只手攥着衣角,像是怕得狠了。
周德胜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以为有李老头罩着你,你就没事了?”
他歪了歪嘴,露出一口烟渍黄牙,“那是厂里头。这外头,你老子,我——说了算。”
他抬起右手,指头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朝林豆包的脸颊伸过去;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摸一件迟早到手的东西。
“你今天让我丢的面子,”
他的指尖快碰到她脸了,“得用你的身体……”
“啪!”
一声脆响,比雨夜里的雷还干脆。
周德胜的头往右边猛地一偏,嘴里“嘶”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像没反应过来;一个瑟瑟发抖的丫头片子,怎么手这么快?
林豆包已经转身跑了,脚步又急又碎,蓝布夹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马尾辫在路灯下甩出一道影子,一头扎进了巷子右侧的黑暗中。
周德胜捂着脸站在原地,手指缝里渗出来一股温热。
他低头一看,掌心有血;那丫头指甲不短,这一巴掌扇在他嘴角上,划破了皮。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嘴角扯开,疼得又“嘶”了一声,但笑容没散,反而更大了。
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腥的。
“好!”
他低声说,声音里那股黏腻的劲儿更重了,“好丫头,够野。”
旁边三个跟班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往前凑了半步:“周主任,追不追?”
周德胜把手往下一抹,蹭掉下巴上的血,往林豆包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珠子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追什么追?”
他嘴角扯了一下,“哼哼,她跑的那个方向,是机械厂的废仓库,空了多少年了,鬼都没一个。慌不择路,自己往死路上撞。”
他把沾了血的手在中山装下摆上擦了擦,慢条斯理地系上最下面那颗扣子。
“走。今天就在那儿办了她。省得弄回办公室,人多眼杂。”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拐进了那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果然是一扇锈蚀的铁门,门轴早就锈死了,半开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院子里荒草齐腰,几间破瓦房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出一地碎砖和烂木料。
周德胜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听见最里面那间屋里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
他笑得更开了,拔脚踩过荒草,鞋底碾着碎瓦砾“咔嚓咔嚓”响,一步步朝那间亮着一线月光的破屋走过去。
推开半掩的木门,果然看见林豆包蜷在墙角一堆发霉的稻草上。
双臂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周德胜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稠。
“跑啊,”
他一步步逼近,“怎么不跑了?”
林豆包没抬头,只是往稻草堆里缩了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周德胜回头冲门外一挥手:“守好了,别让人过来。”
门外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和脚步声,然后是三张脸消失在门缝里。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只剩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周德胜脚前。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手指搭在自己中山装的扣子上,一颗,两颗,三颗,不急不缓地解开;裤子往下一褪,露出两条青筋暴起的粗腿。
“丫头,”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他朝稻草堆扑了过去。
然后世界停了。
他的身体扑到一半,忽然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不是稻草,不是墙壁,是一只脚;那只穿着黑布鞋的脚,正正好好蹬在他胸口上。
力道不大,但分寸拿得极准,恰好把他定在半空中,往前扑不出去,往后又收不回来。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鞋底,又抬头看向鞋的主人。
那个刚才还在抖、还在哭、还在把头埋进臂弯里的丫头,此刻抬起了脸。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干干净净,一滴眼泪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
她看着他,像在看一只终于踩进了夹子的老鼠。
“周德胜,”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你说对了,这儿没人拦你……”
她脚上忽然加了力,周德胜一百五六十斤的身体像被撬棍顶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咚“一声闷响。
“也没人拦我。”
她站起来了,从稻草堆里站起来的时候,脊背一寸一寸挺直,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竹子在夜里重新弹回自己的形状。
周德胜坐在地上,后脑勺生疼,裤子褪到脚踝,狼狈地仰头看她。
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哪有什么害怕,分明是一整夜——不,是十几年的委屈攒成的一团冷火,就等着他往里头撞。
“你……”
他张了张嘴。
林豆包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蹲下身,跟他平视着,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厂里,李厂长保我。出了厂……”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自己保自己。”
说完,抓起一把稻草,狠狠地塞进他那张充满烟臭味的大嘴。
门缝外,三个跟班还在抽烟、说笑、等着里面的动静。
他们不知道,那间破屋里的“动静”,跟任何人想的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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