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格外安静了一天,没有吵闹,没有摔碗,也没有听到林豆包挨打时的哭喊。
这反常的安静,比平日里的鸡飞狗跳更让人不安。
直到傍晚,被舅舅送回来的林文萱进了院门,林家才再次炸开了锅。
林文萱一进院,就感觉气氛不对。
老爸林正根坐在院里,埋头吧嗒吧嗒地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老妈郑淑娴坐在石桌前抹着眼泪,眼眶红肿;大哥林建国坐在门槛上,气哼哼的,嘴里骂咧咧的,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桌子上放着一碟炒得发黑的素菜,几碗已经凉透的米粥。
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没有人动过。
林文萱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院子,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平日这个时间,林豆包不是应该已经忙前忙后地端饭布菜、伺候大家吃晚饭了吗?
见到自己回来,应该殷勤地迎上来,接过自己手里的东西,讨好地问自己需要什么。
简直比妈妈讲过的那些小丫鬟还好使唤。
但今天全家人都在,唯独林豆包没有踪影。
林文萱把书包往石桌上一甩,双手叉腰,嗓门拔高:“林豆包——林豆包!死哪去了,滚出来!没看见我回来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
林正根把头埋得更低了,烟头的红光骤然亮了一下。
郑淑娴的哭声停了一拍,又续上了。
林建国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吱呀——”
偏房的门开了,林豆包慢慢迈出门槛,靠着门框站定,目光冷冷地落在趾高气昂的林文萱身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旧是旧,但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露出整张清秀的脸。
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总是低着的、躲着的,现在直直地看过来,像两条深不见底的井。
“林文萱。”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你的房间在偏房。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你爸妈搬到偏房了。既然回来了,你妈已经做好了饭,自己吃去。”
她说完,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扇半开的偏房门。
门槛里堆着几个纸箱,林文萱的课本、衣服、杂物,被随便塞在里面。
“什么?”
林文萱愣了一瞬,随即炸了毛。
她冲上前两步,指着林豆包的鼻子:“你疯了?你一个捡回来的野丫头,还敢占我的正屋?谁给你的胆子?爸!妈!你们就这么由着她胡来?大哥!你管不管?她翻天了!”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刺穿了整个院子,可等她回头看过去想找帮手,才发现,林正彪连头都没抬,郑淑娴的哭声低了下去,却始终没有开口。
林浩弘攥着拳头,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文萱看着家人脸上那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无奈、畏惧、还有一丝她无法辨别的恐惧。
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在的这两天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敢再对家人喊。她把所有怒火转向了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单薄身影。
“你个贱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林文萱嘶吼着,张牙舞爪地朝林豆包扑过去,五指张开,直直朝她脸上抓,“我和你拼了!“
“啪——”
一声脆响,世界安静了一瞬。
林文萱整个人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林豆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那双眼睛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情绪。
“你再骂一句试试。“
林文萱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嘴唇哆嗦着,扯着嗓子嚎叫:“贱人!贱人!你就是个贱……”
“啪!啪!啪!”
连着三声,又快又重。林文萱被扇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
脸肿了起来,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她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林豆包。
那个瘦小的、以前随便怎么欺负都不会还手的女孩,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吵闹的虫子。
她张了张嘴,想再骂,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终于看清了现实,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以前那个林豆包了,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坐在地上,抱住膝盖,嚎啕大哭。
院子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吱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
郑大虎,郑淑娴的弟弟,二十多岁,一身蛮力,村里出了名的闲汉恶帮。
以前来林家,眼睛总黏在林豆包身上,手不老实,捏一下拍一下,林豆包以前不敢躲,只能缩着。
今天他送林文萱回来,自行车还没支稳,就看见自己亲外甥女坐在地上嚎哭,脸肿了半边,他哪里忍得下去?
“你个小贱种!敢打我外甥女?”
郑大虎眼睛一瞪,随手抄起院门后靠着的扁担,抡圆了朝林豆包劈头砸下来。
那扁担是干透的硬木,这一下要是砸实了,林豆包小命怕是要交代半条。
林豆包动了,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郑大虎的扁担还没落下来,她已经侧身让开,人到了他的左侧。
郑大虎愣了一下,眼前的人怎么忽然不见了?
接着他就飞了出去。
林豆包抬腿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小腹上。
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整个人向后倒飞了五六米,重重摔在地上,扁担脱手滚出去老远,砸在墙根下“当啷”一声。
郑大虎蜷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像一头被宰了一半的猪,哼哼着爬不起来。
他疼得满头冷汗,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豆包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出那只粗糙的小手,拍了拍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怒目圆睁的脸。
“舅舅是吧。你平时来林家,就想对我动手动脚的,以为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郑大虎能听清。
“今天这一脚,是给你那些龌龊心思的一点教训。林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识相的,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郑大虎望着眼前这张脸,那张他以前怎么捏都不会反抗的脸,此刻写满了他不认识的冷厉。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胃里的剧痛还在翻涌,但他更害怕的是那双眼睛。
他看出来了:这丫头真的敢下狠手。她刚才完全可以踢他肋骨、踢他脑袋。她选了小腹,已经是留了情面的。
郑大虎不敢再停留。他用尽全力撑着地站起来,捂着肚子,挣扎着爬起来,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巷子。
院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文萱已经不敢哭了;她死死捂住嘴,坐在冰凉的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的脸肿得老高,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但她不敢再骂了,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人。
林豆包转身,走到石桌前。桌上那碟发黑的素菜和几碗凉粥还摆在那里。
“这桌菜倒了重做。重新炒一碟青菜,熬一锅新粥。”
她看了一眼郑淑娴:“还不去?”
郑淑娴浑身一哆嗦,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厨房。
林正彪低着头,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没有看她。
林浩弘攥着拳头坐在门槛上,嘴唇紧抿,没敢出声。
林文萱还坐在地上,捂着脸,小声抽泣。
她已经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她只出去了两天。
两天,家就变成了另一个家。
林豆包没有再看她。她转身走回正房,轻轻关上了门。
正房里没有开灯,她靠着门板,在一片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林文萱压抑的哭声、厨房里郑淑娴生火做饭的动静、饭桌上有人拖拽凳子的刺耳声响。
她听着,没有动,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两行蓝光字体:
“林文萱:初始威胁等级降低。当前状态:畏惧+躲避。
郑大虎:已驱逐。综合威胁指数:降至安全线以下。”
她没有回应提示,黑暗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面还残留着郑大虎脸上油腻的触感。
她慢慢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门外没有人说话,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压低的呼吸声,没有人叫她出去吃饭,她也不打算出去。
这一天,是1968年平阳县的秋末,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听着院墙外的风穿过梧桐树,声音大且空旷。
这个家比以前安静了很多,安静到所有人都能听见彼此吞咽口水的声音。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