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水墙如山崩塌,劈头盖脸卷向竹筏。赵阿根被麻绳捆得结实,眼见那浑黑水头裹着泥沙石子迎面压来,连尖叫都忘了,只来得及把眼睛一闭,心里骂了句:“完蛋,清蒸要变水煮了!”
可那水墙却在离竹筏半丈远的地方,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珠,哗啦啦洒落。水珠淋了黑角大王一头一脸,把它角上那圈绿毛都打湿了,耷拉下来,活像一条挂了水草的枯树。
黑角大王愣住了。
岸边众人也愣住了。
赵阿根睁开一只眼,见自己还活着,顿时来了精神,扯着嗓子喊:“哎哟!龙王爷,您这水是拿来给我洗脸的?还挺凉快!”
黑角大王赤金色的竖瞳猛地转向岸上,盯住了那个正慢悠悠收起竹杖的老乞婆。它鼻翼翕动,声音沉得像闷雷:“老叫花子,是你搞的鬼?”
老乞婆挠挠头,一脸无辜:“哎哟哟,老身刚才打了个喷嚏,手一抖,竹杖戳了一下水,哪知道就把你掀起的水墙戳破了?真是罪过罪过。要不你再来一回?这回老身把鼻涕也打出来,给你凑个双份。”
黑角大王气得浑身黑鳞抖得哗哗响。它虽然鲁莽,却也不傻,心知这老乞婆绝非常人,当下不再贸然动手,眯着竖瞳打量她片刻,冷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来。本王嘴下不死无名之鬼。”
老乞婆叹了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土,用竹杖拄着地,慢吞吞地说:“老身不过是个要饭的,姓讨,名饭,字仙翁,号四海讨饭仙人。自幼居无定所,长得又丑,讨了六十年的饭,也没人肯给块热乎的。今日路过贵宝地,口渴了,讨碗水喝,你倒好,一见面就要张嘴吃人。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这么小气的泥鳅。”
黑角大王被她一顿抢白,气得鼻孔喷出两股白气:“放屁!本王乃蛟龙泽黑角大王,修炼万年,眼见就要化龙,你竟敢骂我是泥鳅?”
“哦,原来是快要化龙的大王啊。”老乞婆一拍大腿,“那更了不得了!老身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龙呢。你化一个让我瞧瞧?要是真能长出两条龙须来,老身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还给你供三炷香。”
她这一番话,把黑角大王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岸上村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赵阿根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人家,你厉害!我拜你为师吧!”
老乞婆斜了他一眼:“你先把鼻涕擦干净再说话。”
赵阿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才发现自己早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讪讪地搓搓手,又把那件白麻衣扯了扯,装出一副从容模样。
黑角大王却不理他们的插科打诨,它庞大的身躯浮在水面上,缓缓压低,盯着小莲的方向,声音阴沉:“老叫花子,本王不管你是谁。今天这两个娃娃,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那小女娃身上有本王的血脉机缘,吃她一个,抵得过百年修行。你若阻拦,休怪本王连你一块儿吞了!”
老乞婆收起嬉皮笑脸,也眯起眼睛看了黑角大王片刻。忽然,她又笑了,笑得很是古怪:“你说那小女娃是你血脉机缘?你自己摸摸良心,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身上有你的血脉了?”
黑角大王冷哼一声:“本王闻得出来。她身上有水族之气,虽然淡得很,但逃不过本王的鼻子。”
“那你可闻错了。”老乞婆慢悠悠地走到岸边,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黄不拉几的旧纸,展开来,就着晨光看了看,然后一本正经地念道:“祭品名单,第一条:贪。第二条:嗔。第三条:痴。第四条:口舌。第五条:刀兵。第六条:怨。第七条:痴念。第八条:吞童男童女之罪孽……咦,这里怎么还有一行小字?”她把纸凑到眼前,眯起眼,“哦——‘凡食童男童女者,入水三千年不得超生,入地九千载不得翻身。若遇观音点化,尚有一线生机。若执迷不悟,石林为冢,永世不启。’”
黑角大王听完,脸色一变:“你念的是什么歪门邪道?本王要的是童男童女名单,你念的这是什么狗屁!”
老乞婆把纸一折,塞回怀里,笑眯眯地说:“这就是祭品名单啊。你年年管村里要童男童女,可你知不知道,这名单上的名字,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你自己身上那些烂心眼子和烂肠子?你每吃一个孩子,名单上就多一条罪孽。你吃了这么多年,名单上都快写满了。”
黑角大王被她绕得脑子发昏,两只竖瞳滴溜溜转了转,怒气更盛:“胡说八道!本王吃的那些孩子,进了肚子就化作了修为,哪有什么罪孽?”
“修为?”老乞婆哈哈一笑,“你低头看看你的肚子。”
黑角大王下意识低头,只见自己隆出水面的那截腹部,黑鳞之间不知何时渗出一缕缕灰白色的细线,像蛛网一样,从腹部一直蔓延到脖颈。那些细线还在缓缓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黑角大王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这就是那些孩子的怨气。”老乞婆收住笑,声音变得轻飘飘的,“你吃他们,他们就在你肚里生根。你以为那是修为,其实是债。日积月累,债越来越多,早晚有一天,你吃下去的那些娃娃,会一个一个在你肚子里活过来,从里往外把你啃个干净。”
黑角大王脸色大变,猛地张开口,往外喷出一股黑雾。那黑雾中隐隐约约有许多细小的人脸,扭曲着、哭喊着,转眼又消散在水面上。它自己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数丈,撞得湖水哗哗响。
岸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赵老伯紧紧攥着那把锈柴刀,手心里全是汗。李寡妇更是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湖面,嘴唇咬得发白。
老乞婆却像没事人一样,蹲下来,伸手拍了拍竹筏上的麻绳。奇怪,那麻绳明明绑得结实,被她这么一拍,竟然自行松脱开来。赵阿根手脚一挣,绳子簌簌落地,他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拉过小莲的竹筏,连拽带拖,把两个竹筏都拉到了岸边。
小莲被老乞婆抱下竹筏,双脚落地,两腿一软,差点跪倒。老乞婆扶住她,在她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丫头,你爹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带你回去吃顿热乎饭。”
小莲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这时,黑角大王在湖中缓过劲来,见两个孩子被救走,又气又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老叫花子!你把孩子还给本王!不然本王这就掀翻整面湖,把你们全村都淹了!”
老乞婆回头,冲它摆摆手:“哎哟,急什么。你要吃人,等明年村里给你送新名单。今年的名单,老身改过了,上面写的不是两个娃娃,是你自己欠的锅。你先把这锅债还清了,再来讨吃食。不然的话——”
她从腰间摘下那只豁了口的葫芦瓢,在手里掂了掂,悠哉悠哉地说:“老身这只瓢,上装天,下装地,中间装一肚子的净水。你要是不怕,就来试试。”
黑角大王盯着那只破瓢看了许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瓢口之中隐隐透出一股让它心慌的气息。它虽横行多年,却极是欺软怕硬,眼见今日碰上硬茬,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嘴上却不肯认怂,恨恨道:“好!好!本王记下了。你这老叫花子,还有那个小女娃,本王都记下了。今日暂且饶你们,来日必当奉还!”
说完,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水中,湖面咕噜噜冒了一串泡,恢复了平静。
岸上村民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有人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欢呼。赵老伯冲上来一把抱住赵阿根,老泪纵横,又拍又骂:“你个兔崽子!让你偷吃祭品!让你嘴贱!差点把小命搭进去!”
赵阿根被爷爷勒得喘不上气,却还是嘿嘿笑:“爷爷,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你看,我全须全尾,也没少一块肉。就是肚子饿了,咱回家吃鸡蛋?”
李寡妇也冲过来,一把将小莲搂进怀里,一句话没说,只是哭。小莲伏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滚烫的泪落在自己头顶,心里又酸又涩。她轻轻合上掌心,里面那块玉片还留着一丝温热。
人群渐渐散去,老乞婆却还站在湖边,望着平静的水面看了好一会儿。赵阿根跑过去,拽了拽她的破袄:“老人家,你刚才好厉害!你到底是什么人啊?那泥鳅怎么怕你怕成那样?”
老乞婆收回目光,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嘿嘿笑道:“老身不是说了吗?四海讨饭仙人。专门治那些妖魔鬼怪的馋痨病。”
“那你住在哪儿?要不你留下来,我管你饭!”赵阿根拍着胸脯。
“管饭?”老乞婆上下打量他几眼,“你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管老身饭?”
“我有地瓜!我还会钓鱼!”赵阿根挺起胸膛,“你要留下来,天天有鱼吃!”
老乞婆哈哈大笑,拿竹杖在他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好小子,有孝心。不过老身还得赶路。等老身把该讨的饭都讨完了,再来吃你钓的鱼。”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转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朝村外走去。赵阿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喊道:“老人家,你那只瓢要是漏水了,记得来找我修!”
老乞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晨光里。
赵老伯走过来,拍拍孙子的肩:“行了,回家吧。”
赵阿根站在原地,望着老乞婆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麻绳勒红的手腕,又看了看远处平静如常的蛟龙泽,打了个哆嗦,低声嘀咕:“这水里面,到底还有什么东西……”
小莲站在母亲身边,望着那面黑沉沉的湖面,掌心里那块玉片又开始发烫。她听见水底传来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
“带我走……带我走……我是你爹啊……”
她猛地攥紧玉片,把泪水逼回眼眶,咬着嘴唇,没有回头。
正是:
一纸名单写罪渊,泥鳅不识良心篇。
讨饭仙人破瓢去,留下石林待万年。
欲知那黑角大王是否善罢甘休,小莲又将如何面对自己身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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