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角大王从湖里缓缓升出半截身子,只露出脑袋和一段黑鳞密布的脖颈,便已比岸边最大的水牛还大两圈。它赤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岸上人群,目光所到之处,黑压压跪倒一片。先前还满嘴“龙王爷”的端公,这会儿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裤腿湿了一片,不知是湖水溅的还是吓的。
黑角大王张开大口,喷出一股混着泥腥味的浊气,瓮声瓮气地说:“今年就送这两个小崽子上来?细皮嫩肉的,还不够本王塞牙缝。”它那声音如同在缸里敲钟,嗡里嗡气,震得人耳膜发麻。
赵阿根闭上眼睛,使劲回想老乞婆的话。可他终究忍不住,又偷偷睁开一条缝,正对上黑角大王那只赤金色的眼睛。他心里咯噔一下,背上汗毛全竖了起来,嘴上却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角上还长绿毛……果然丑得慌。”
岸上老乞婆听见了,在土包上笑得直拍大腿。
黑角大王没理会远处的笑声,它那双竖瞳转了转,忽然定在左边竹筏上的小莲身上。它的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在嗅什么气味,紧接着眼睛猛地一亮,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嗯?不对。这个小女娃子……身上的味儿不对。”
小莲坐在竹筏上,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闻言如遭雷击。
黑角大王缓缓向前游了半丈,湖面被它庞大的身躯犁出一道宽宽的浪痕。它凑近小莲,鼻息喷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然后它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参差交错、乌黑发亮的牙:“有意思。你身上流着一半水族的血。你是谁的种?怎么长成人形了?啧啧,这要是吃了你,抵得上吃一百个寻常娃娃。”
这话一出口,岸上顿时一片哗然。村长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惶地盯着小莲。端公也顾不得发抖了,嗓子眼儿发干:“什、什么?她不是李寡妇的闺女吗?”
李寡妇在人群里脸色惨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地上。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而竹筏上的小莲,只觉天旋地转。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太一样。村里孩子下河摸鱼,她只要站在岸边,就能说出哪块石头下面藏着螃蟹;夜里别人都睡熟了,她能听见水底传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小时候她跑去跟李寡妇说“娘,水底下有人哭”,李寡妇总是一把捂住她的嘴,抖着嗓子说:“别说了,别说了,那是风声。”
七岁那年,她在河边捡到一枚巴掌大的鳞片,青黑色的,在日头底下泛着虹彩,比贝壳还硬。她揣在怀里拿回家给李寡妇看,李寡妇一见到那鳞片,脸色霎时变得像纸一样白,一把夺过去,丢进灶膛里烧了。那天夜里,小莲听见李寡妇在灶间哭了很久,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不该留下的……不该留下的……”
后来,村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有人说小莲是李寡妇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也有人说她是水鬼变的,要不怎么天天见她在河边呆呆地站着?孩子们远远见了她就喊:“水鬼仔!水鬼仔!”拿石子扔她。只有赵阿根不在乎,照样拉着她去摸鱼烤地瓜。
有一回,她被那帮孩子堵在河边,一块尖石子砸破了她额角,血顺着脸淌下来。赵阿根冲过来,抄起一根竹竿把那帮孩子撵得满村子跑。晚上他坐在她家门槛上,一边啃地瓜一边说:“他们的话你也信?水鬼能生出你这么好看的女娃?那我倒愿意是水鬼的爹了。”
李寡妇听见了,手里的针一下子扎破了手指。
后来有一天,小莲实在忍不住,趁李寡妇在院里晒衣服,偷偷问:“娘,我爹……到底是谁?”
李寡妇的手停在半空,好半晌,她背对着小莲,声音又轻又哑:“你爹是个好人。他为了救我们娘儿俩,死在水里了。”
“那他……是人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李寡妇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恐。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小莲紧紧搂进怀里,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是人。你记住,你是人。”
可小莲分明记得,那一夜,李寡妇梦里叫着一个名字,翻来覆去,含混不清。她趴在床沿,听见母亲梦呓的尾音,像浪花拍岸——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却让水底声音都安静下来的名字。
此刻,被黑角大王那双赤金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小莲全身的血液都冷了。她指尖微微发抖,攥着掌心里那块玉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终于明白了:母亲烧掉的鳞片,梦里呼唤的名字,水底那一声声“带我走”的叹息……都是真的。她身上确实流着水族的血。她不敢认,也不敢应。
黑角大王见她浑身僵硬,愈发得意,咧开大嘴,探过一只利爪,缓缓伸向竹筏上的小莲:“别怕,小娃娃。本王把你吃了,你身上的血统就归我了。到时候我就能化龙了,哈哈哈哈哈——”
就在那只漆黑的利爪即将触到小莲衣襟的时候,旁边竹筏上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嘿!黑老泥鳅!”
黑角大王动作一顿,转头看去。只见赵阿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竹筏上,却努力挺着脖子,一脸豁出去的架势,扯着嗓子喊道:“你长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你要吃也该先吃我!我又白又胖,她还瘦巴巴的没二两肉,塞你牙缝都嫌硌得慌!你看我这大腿,腱子肉!你再看看我胳膊,硬邦邦的!你先吃我,保准顶饱!”
黑角大王瞪着他,一时竟没说话。赵阿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虚,却还硬撑着补了一句:“而且我昨天吃了两斤地瓜,肚子里全是气,你要是吃了我,准保一个饱嗝能打上三天三夜,那叫一个舒坦!”
岸上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敢出声。风从湖面吹过来,把赵阿根那件白麻衣吹得猎猎作响。他明明怕得两条腿都在抖,偏还咧嘴笑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黑角大王的鼻孔里缓缓喷出两股白气。它眯起眼,冷冷道:“你倒是个不怕死的。行,那我先吃你。”
就在它转头的瞬间,一直坐在土包上啃干饼的老乞婆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老泥鳅,你先慢着。”
黑角大王霍然转头,湖面上炸开一圈水浪:“哪来的老叫花子?不想活了是吧?”
老乞婆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拄着竹杖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说:“我倒不是不想活。我是说啊,你眼睛花了,鼻子也堵了。那小女娃身上哪有什么水族血统?分明是你自己嘴巴臭,熏得鼻子出了毛病,闻谁都是一股鱼腥味。不信你闻闻你自己,焦臭焦臭的,跟三年没刷的锅底似的。”
黑角大王脸色一僵,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自己。就这一下,岸上几个胆子稍大的后生差点没憋住笑。
老乞婆又说:“再说了,你要吃人,也得挑个肥的。你看那男娃子,一身筋骨皮,嚼起来跟嚼树根似的,有什么吃头?你不如放了他,等明年村里送你一对白白胖胖的,那不是强得多?”
黑角大王听罢,眼中凶光闪了闪,忽然仰天大笑起来:“有意思!一个老叫花子,也敢教训本王?好,本王最喜欢凑热闹。今儿先把这两个小的收下,再把你一块儿吞了,正好凑一顿早饭!”
它话一落,湖面猛地炸开,整条黑蛟的脊背如小山般露出水面,足有七八丈长,黑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巨尾一摆,掀起丈高的水墙,直朝竹筏卷来。
竹筏上的小莲吓得闭上眼睛。就在那一瞬,她掌心里那块玉片忽然微微发热。与此同时,她心底那个一直沉睡的、模糊的、像暗河般低语的念头,第一次清晰起来——
那个被她母亲焚烧的鳞片,不是别人,是她父亲。她父亲还活着,还被压在这片湖底的某一处石缝里,日日夜夜对她说:“带我走,带我走。”
可她,要救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妖怪父亲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劈头盖下的水墙吞没了。
正是:
生来半身不同姓,夜听水底唤儿声。
一朝妖王点破血,方知根在湖底深。
欲知那水墙卷下后,老乞婆如何出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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