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众人回头一看，槐树下那个邋遢老乞婆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祭湖这边走来。她走一步，身上的破袄就抖三抖，走两步，脚上那只布鞋就甩一下，活像一只喝醉的老母鸡。众人纷纷捂着鼻子往两边让，她却笑呵呵地直往竹筏跟前凑。
“哎哟，老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她伸手摸了摸竹筏上的白布，又弹了弹拴绳子的麻绳，“这么结实，是怕娃娃半路跑了是不是？”
村长皱着眉上前一步：“老人家，你是哪里来的？今天是我们村祭湖的日子，闲杂人等不要捣乱，快快走开。”
“走开？”老乞婆一瞪眼，“老身走了两千里路，就为了看一眼黑角大王吃小孩的场面，你叫我走开？没门！”
这话一出口，岸上的人群顿时炸了锅。有人骂她晦气，有人叫她滚蛋，张屠户更直着嗓门喊：“你这老叫花子，嘴也太毒了！这不是咒两个孩子吗？”
老乞婆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咒？我这叫咒吗？你们把他们往湖里送，让那泥鳅生吞活剥，那才叫咒呢。老婆子我不过是来看个热闹，你们倒骂起我来了。呵呵，笑话。”
赵阿根被绑在竹筏上，本来心里七上八下，看见老乞婆这胡搅蛮缠的模样，反倒乐了：“老人家，你说得对！我也觉得这祭湖不地道。要不，你帮我们跟那泥鳅说说，就说今天送的这两个不新鲜，改天换俩肥的？”
老乞婆转头打量了赵阿根一眼，忽然咂咂嘴：“小子，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那泥鳅牙口不好，还真未必咬得动。”
“那就是它命薄，吃不了我这口好肉！”赵阿根脖子一梗，惹得岸上几个后生哄笑。村长脸色铁青，正要喝止，却见老乞婆不理睬众人，自顾自地蹲到湖边，伸手掬了一捧湖水。
她把手里的水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忽然“咦”了一声。
“有意思。”
她把水泼掉，站起身来，慢悠悠地说：“你们这湖底下，除了那条黑泥鳅，还压着个别的东西呢。”
小莲坐在另一张竹筏上，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盯着老乞婆的背影，嘴唇翕动：“老人家……你，你怎么知道？”
老乞婆回过头，浑浊的老眼里光芒一闪：“丫头，你是不是夜里总能听见有人在水底说话？叹着气，说‘带我走，带我走’？”
小莲脸色刷地白了。岸上李寡妇也变了脸色，挤到前头，一把拉住老乞婆的袖子：“老人家，你、你莫要吓唬孩子！”
老乞婆却不为所动，反而凑到小莲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动静说：“丫头，那声音不是黑角大王。那是一条老龙的声音，被压在水底石穴里不知多少年了。它没坏心，就是闷得慌，想找人聊聊。你别怕。”
小莲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那……那我能跟它说话吗？”
“能。”老乞婆直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等会儿你入了水，它自然会跟你说。不过你记着，不管它说什么，你都别答应它。你一答应，它就要缠上你了。”
说完，她也不再多言，又晃晃悠悠地走到赵阿根跟前，上下打量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小子，你今天命不该绝。等会儿到了水里，记住一件事：那泥鳅出来的时候，千万别看它的眼睛。”
赵阿根一愣：“为啥？”
“因为它那眼睛丑得很，看了倒胃口。”老乞婆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像破锣一样，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扎耳。
端公实在看不下去了，抄起铜锣上前喝道：“哪里来的疯婆子，在这里妖言惑众！快滚！不然我拿锣砸你！”
老乞婆一缩脖子，装着害怕的样子：“别别别，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砸。走，我走。”她退到人群外，捡了个土包坐下，跷起腿，又掏出那半块干饼啃起来，嘴里嘟嘟囔囔：“走归走，我可没说不管。我倒要看看，那条泥鳅今天能翻出什么浪来。”
正说着，湖面忽然有了动静。
原本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的蛟龙泽，不知何时开始泛起细密的涟漪。那涟漪一圈套一圈，从湖心慢慢往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空气里散开一股腥味，浓得像隔夜的鱼汤泼在地上。
岸上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端公脸色一白，手中的铜锣“咣当”掉在地上。村长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来了……龙王爷要出来了……”
竹筏上，小莲忽然闭上眼睛。她听见了。那沉沉的、像从淤泥里透出来的声音，又在水底响了起来：
“带我走……带我走……别让我一个人沉着……”
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根说话。小莲的手指攥紧了母亲给她的那块玉片，微微发抖。她睁开眼，看见赵阿根正使劲朝她使眼色，嘴里无声地动着，依稀是：“别怕。”
然而他话音刚落，湖心猛地“咕噜噜”冒出一串大水泡，接着整个湖面像沸腾了一般，翻滚起来。众人惊叫着后退，端公也顾不得捡锣，连滚带爬地退到人群里。
老乞婆却稳稳当当地坐在土包上，咬了一口干饼，含含糊糊地说：“急什么，还没到时候呢。那老泥鳅，还在穿裤子呢。”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湖心水柱冲天而起，足有三丈高，水花四溅，淋了前头几个村汉一身。
水柱散去，一个黑黝黝的脑袋从湖面下缓缓浮了出来。
一双赤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亮得摄人。
赵阿根想起了老乞婆的话，赶紧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眯起一条缝偷看。就这一看，他差点没憋住笑——那传说中的黑角大王，脑袋上光秃秃的，只有一只角，角尖漆黑如墨，角根却长着一圈绿毛，像戴了个变旧的草帽。两只硕大的鼻孔里，一边塞着一撮水草，像插了两根葱。
老乞婆在岸上“啧”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丑得不能看吧。”
正是：
黑蛟出水浪千层，不戴王冠戴绿缨。
若问今日谁倒霉？且看湖心那一坑。
欲知黑角大王如何发威，老乞婆又如何搅局，且听下回分解。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