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次日天色未亮,路南村东头的赵家院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爷爷!你掐我耳朵!”
赵老伯一手拽着孙子的耳朵,一手把一件白麻布衣裳拍在他脸上:“起来!穿上!”
赵阿根被拽得歪歪扭扭地坐起来,睡眼惺忪,还在回味梦里的红烧肉。他揉着耳朵,瞅了瞅手里的白麻衣,顿时清醒了:“这啥玩意儿?跟披麻戴孝似的!”
“你说呢!”赵老伯瞪了他一眼,“祭湖的衣裳,光鲜亮丽,还不快换!”
赵阿根把白麻衣抖开,前后看了看,嫌弃地撇撇嘴:“人家祭湖都穿红的绿的,怎么到我这儿就是白的?这不吉利啊爷爷。”
“你还懂吉利?”赵老伯气不打一处来,“你从小到大干那些缺德事,把咱家的脸都丢光了!穿白的好,白的好,死了也是白的,省得妖怪挑肥拣瘦!”
赵阿根嘿嘿一笑,也不气,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又往腰间勒了根稻草绳,在院里走两步:“爷爷,你瞅着,像不像个白面馒头?”
赵老伯被他气笑了,弯腰从灶台上端来一碗糙米粥,两个煮鸡蛋,一块腊肉。这在庄户人家,简直是过年才有的规格。赵阿根眼睛一亮,抓过鸡蛋就往嘴里塞。赵老伯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满肚子骂人的话忽然就骂不出来了,眼圈忍不住红了。他别过脸,假装收拾桌子,喉咙里咕哝一声:“多吃点……吃饱了好上路。”
赵阿根嘴里嚼着鸡蛋,含含糊糊说:“爷爷,你别哭丧个脸,我又不是真去死。等我见了那黑角大王,就跟它拜把子,混个水中将军当当,到时候接你到湖底吃香的喝辣的。”
“滚犊子!”赵老伯被他气得一抽,抡起擀面杖要打。赵阿根早蹿出门去,像只黄鼠狼一样钻出篱笆,还回头喊:“爷爷,鸡蛋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吃!”
出了院,天色渐亮。路南村的街巷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但大伙儿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看一眼赵阿根,又叹一口气。几个平日跟他玩得好的半大小子站在墙角,缩头缩脑地朝他招手:“阿根哥!你……你真的要去啊?”
赵阿根挺起胸膛,拍了拍白麻衣:“那是!我赵泼皮这一去,不搅它个龙宫翻个底朝天,对不起我这名字!”
话没说完,村西的张屠户挑着担子路过,冷笑一声:“你这泼皮,少吹牛。想当年你偷我家腊肉,藏在你家尿桶后头,臭了我三天三夜不敢开门。就你这德行,还想搅龙宫?怕是还没见着妖怪,先被自己的臭气熏死了。”
赵阿根一听,也不恼,反而乐了:“张叔你说这话不厚道,那腊肉臊了,不是正好省得你费柴火吗?再说,你那腊肉本来就咸得能打死卖盐的,我那是救你一命,怕你吃了齁死。”
张屠户气得直翻白眼,一甩袖子走了。
旁边喂鸡的孙婆婆也插嘴:“这小子,从小就缺根筋。那年你把我家屋顶踩塌了半边,我说你两句,你倒好,第二天往我家鸡食里拌了辣椒,害得我那些母鸡光打鸣不下蛋,一连下了半个月的‘亢亢’!”
赵阿根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孙婆婆,你这可不能赖我。你那些鸡平日不下蛋,是缺辣子啊!我那是帮您给鸡开开胃,后来不是连下十六个双黄蛋嘛!”
孙婆婆被他气得直哆嗦,又忍不住噗嗤笑出来:“你个小死娃子,油嘴滑舌,去了湖底看那龙王不撕你嘴!”
一时间,送行的队伍还没到村口,半个村子已经骂骂咧咧又乐呵呵地围了过来。众人一边数落他的“罪状”,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等到了祠堂门口,远远便看见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已经摆好了祭湖用的竹筏。竹筏上扎着白布,放着两只木匣子,像是装供果用的。
赵阿根看见木匣子,眼珠一转,趁人不注意,蹿过去揭开盖子一瞧——嚯!里面斟满酒肉、糯米团子、大红枣,还有一条肥得流油的煮鲤鱼。他咽了咽口水,伸手就揪了一块鱼肚肉塞进嘴里。
“住手!”
一声炸雷似的暴喝,把赵阿根吓得噎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村长铁青着脸,站在三步之外,身后跟着祭祀的端公和两个壮汉。
“赵泼皮!”村长的胡子气得根根直竖,“这是给龙王爷的祭品!你、你竟敢偷吃!”
赵阿根赶紧把嘴里的鱼囫囵吞下,抹了抹嘴:“村长,我这是替龙王爷尝尝味道。万一这鱼坏了,吃坏了龙王爷的肚子,怪罪下来,可是全村的事。我以身试毒,您应该感谢我才对。”
村长气得抬手要打,忽然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白麻衣,又停住了手。他咬了咬牙,沉声道:“算了算了,你不用横了。待会儿把你丢进湖里,自有龙王爷教训你。”他吩咐两个壮汉,“看住他,别让他再闯祸。”
赵阿根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夹住,也老实了几分。但他那张嘴却不肯闲着,伸长了脖子朝村口张望:“小莲呢?小莲还没来?”
正说着,人群让开一条道,李寡妇牵着小莲缓缓走来。小莲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她面色苍白,眼睛却格外亮,瞧见赵阿根,微微点了点头。
赵阿根看见她,忽然收了油滑腔调,压低声音说:“小莲,你别怕。等会儿下水之后,你只管闭着眼睛,我游得快,我来拉你。”
两个壮汉哈哈大笑:“你小子一只旱鸭子,连村头小河都不敢游,还拉人?”
赵阿根脸一红:“谁说的?我那是嫌河浅,不爱游!龙王爷的深水,我游起来那叫一个快!”
话虽说得硬气,可他的手却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小莲看在眼里,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阿根哥,你手抖什么?”
赵阿根被她一问,赶紧把手背到身后:“谁、谁抖了?那是风吹的!”
李寡妇远远地看着两个孩子,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拉住小莲的手,在她掌心放了一样东西,低声说:“娘给你的护身符,贴身带着。”
小莲低头看了看,是一小块磨得发亮的玉片,温温的,带着母亲怀里的温度。她攥紧玉片,没有吭声。
这时,端公敲响了铜锣。哐——哐——哐!三声连响,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村北的蛟龙泽走去。
赵阿根被绑上竹筏的时候,还想耍贫嘴:“端公大爷,您这绳子绑得松点行不行?待会儿我一入水,正好乘着筏子去龙宫赴宴,要是勒太紧,路上吃不下菜,那不亏了?”
端公白了他一眼,结结实实地又紧了一圈麻绳。
岸边黑压压跪了一地人。赵老伯挤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把磨了一夜的锈柴刀,眼眶通红。李寡妇躲在人群里,咬着嘴唇不出声。
赵阿根跪坐在竹筏上,看着岸上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俏皮话,嗓子眼儿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就在竹筏即将被推进水中的当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又老又哑的声音:
“哎哟哟,慢着慢着,先别急着下水!老身还想看看这泥鳅长什么样,别我一到它就把祭品收走了,那我这两千里路岂不是白跑了?”
众人回头,只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坐了个邋遢老乞婆,正跷着一条腿,拿那根歪脖子竹杖敲着葫芦瓢,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正是:
穷途顽劣终不悔,一要下水先馋嘴。
乞婆不知何处来,偏要凑热闹看鬼。
欲知老乞婆如何搅闹祭礼,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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