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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祭湖将至

《石林传说》 热血男人/著, 本章共2845字, 更新于: 2026-09-21 23:46

啪!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说书人捋着山羊胡,清了清嗓子,扯开那副沙哑的嗓子便唱:

“上古滇南路南州,一湖碧水万古愁。蛟龙泽里藏妖孽,黑角大王万事休。今日不唱神仙传,单说石林一段由——”

列位看官,你道这石林是哪里来的?说来话长。咱们今日要讲的,是上古年间,云南路南地面上的一桩奇事。那阵子还没有石林,只有一面大湖,叫蛟龙泽。泽水深不见底,常年泛着黑光,湖边水草长得比人还高,飞鸟从湖面上过,都要绕三圈。为什么?因为湖里住着一条修炼万年的老蛟,头上生一只黑角,自称“黑角大王”。这妖怪起来时好不凶恶,张口能吞云吐雾,摆尾便能掀起三丈高的水墙,方圆百里,无人不怕。

这黑角大王有个混账规矩:年年要村里送一对童男童女,投进湖里祭它的口。若不照办,它就头一拱,尾一扫,把湖堤掀翻,大水漫灌,田里的庄稼、圈里的牛羊、屋顶的老瓦,全给冲得干干净净。路南村的百姓们恨得牙痒,却拿它没辙。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只好年年哭着送孩子。

可今年不同。今年祭湖的名单刚贴出来,村子里就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咋了?因为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赵阿根。

赵阿根是个什么人物?路南村东头猎人赵老伯的孙子,今年刚满十二岁,人送外号“赵泼皮”。这娃子打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三岁上房揭瓦,五岁下河摸鱼,七岁偷了村西张屠户家半扇腊肉,藏在尿桶后面,臭得整个村子三天没散味;九岁更干了件惊天地泣鬼神的事——爬到村长家屋顶上,往烟囱里塞了一挂鞭炮,点着之后,村长一家吃饭吃出满嘴炮仗灰,追了他二里地,愣是没撵上。至于掏鸟窝、捅马蜂窝、往先生茶壶里放蚯蚓,那都是家常便饭。

就是这么个混世魔王,听说自己被选去祭湖,非但不哭,反而兴冲冲地跑回家,问赵老伯:“爷爷,你说那个黑角大王吃人,到底是红烧还是清蒸啊?”

赵老伯正在院里磨刀,闻言手一抖,差点把手指头割了。他抬起头,瞪着眼珠子:“你说啥?”

“我说,祭湖嘛,不就是给那泥鳅送饭吗?”赵阿根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算计,“要我看,像我这细皮嫩肉的,八成是清蒸比较入味。要是再加上葱花姜丝,浇点酱油醋……”话没说完,赵老伯抡起磨刀石就砸了过来:“你个小兔崽子,还清蒸入味!我让那泥鳅先尝尝清蒸泼皮的滋味!”

赵阿根一缩脖子,从窗台翻出去,跑了。

他跑得倒快,一气儿窜到村南的小河边。河边蹲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娃,约莫十岁,生得清秀,就是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藏着许多话。这女娃叫小莲,是李寡妇家的闺女。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水面上轻轻地画圈,嘴里念叨着什么。

“喂,小莲!”赵阿根跳过去,拍了怕她肩膀,“你听说了吗?名单上第二名是你!”

小莲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嗯。”

“你咋不害怕?”赵阿根蹲下来,托着腮帮子,“村里别家的娃听见自己名字,早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你倒好,还在这儿玩水。”

小莲没回答,只是盯着河面出神。过了好半晌,她忽然说:“阿根哥,你听见了吗?湖底有人在说话。”

赵阿根一愣,竖起耳朵听了听,只听见风声、水声,蛤蟆叫,哪有说话声?

“你幻听了吧?那老泥鳅自己个儿在湖底打呼噜呢。”

小莲摇了摇头,神色认真:“不是打呼噜,是在叹气。那声音说——‘带我走,带我走,别再让我沉在水底了。’”

赵阿根打了个激灵,后背嗖嗖地蹿凉气。他虽然嘴硬,但其实胆子也就那么回事。听了这么一句话,肚子里的玩闹心先凉了半截。他站起身来,咽了咽唾沫:“你、你别瞎说。那湖里只有黑角大王,除了它,还能有谁?”

“我也不知道。”小莲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娘说,我小时候掉进过湖里一回,被捞起来之后,就总能听见些怪声音。有时候是叹气,有时候是唱歌,还有时候……是哭声。”

赵阿根本想再逗她两句,但看她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得了得了,明天才祭湖呢,今儿个我请你吃烤地瓜去。地主家的地瓜地昨天刚翻过,保准又大又甜。”

这一句“地主家的地瓜”,算是把刚才的邪气冲散了。小莲被逗得噗嗤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又偷东西,小心被孙财主家的狗追。”

“它追我,我就拿地瓜砸它!”赵阿根拍拍胸脯,“我赵泼皮行走江湖这些年,还没被狗咬过——”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粗犷的大吼:“赵——阿——根!你还敢偷地瓜!爷爷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赵老伯提着擀面杖从村口冲了出来。赵阿根怪叫一声,拉起小莲就跑。小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跑出好远,回头看了一眼河边,似乎又听见那声幽幽的叹气,顺着水面飘进了耳朵里:“带我走……带我走……”

小莲打了个寒颤,把这句话攥在手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一日,路南村的炊烟照常升起,鸡鸣狗吠照常吵闹。可进了夜,家家户户都没敢点灯,黑黢黢的窗棂后头,一双双眼睛偷偷望向村北那面泛着黑光的湖,心里默念着:别是我家孩子,别是我家孩子……

偏偏那名单上的字,红得像血。赵阿根的名字歪歪扭扭在前,小莲的名字安安静静在后。

村长是晌午把名单贴出来的,贴在祠堂前的歪脖子槐树上。赵老伯去看了,蹲在槐树下抽了一袋旱烟,又抽了一袋,再抽了一袋,把烟杆子嗑得梆梆响。末了,他站起来,把烟袋在腰上一别,回屋翻出祖宗牌位前供了三十年的那把锈柴刀,坐在门槛上,滋啦滋啦地磨起来。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赵老伯磨完了刀。他眯着眼,用拇指试了试刃口,自言自语道:“我这条老命,活够本了。明儿要是那泥鳅真敢吃我孙子,我就跟它拼了。”

屋里,赵阿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觉,嘴里还嘟囔梦话:“……红烧……多放辣子……”

同一轮月亮下,李家院子里,李寡妇坐在小莲床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件新衣裳。她眼圈红红的,却强忍着不哭,轻声说:“小莲,娘给你做了身新衣裳。明儿你穿着去,干干净净的。”

小莲睁着眼睛望着房梁,许久,轻声问:“娘,湖底那个人……到底是谁?”

李寡妇的针尖在指尖上一顿,扎出血珠。她慌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含糊说:“哪有什么人,别瞎想。”

可小莲分明看见,母亲的眼睛里,藏着一层她看不懂的慌张。

夜越来越深。路南村最后一声犬吠也歇了。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夜要平安过去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下,晃悠悠地走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走得极慢,一瘸一拐,像是腿脚不好。走近了才看清,是个邋里邋遢的老乞婆,身上披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头发乱得像鸡窝,背上背着个豁了口的葫芦瓢,手里拄着根歪脖子竹杖。她走到槐树下,抬头看了看那张红彤彤的祭湖名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哟,这世上还有人给老泥鳅送小娃娃吃的?啧啧,有意思,有意思。”

她伸出枯树枝一样的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一边啃,一边望着蛟龙泽的方向,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道亮光,又很快隐没在皱纹里。

“明天是个好日子。老身我走了两千里地,正好来讨碗水喝。”

她嘿嘿一笑,靠着槐树坐下来,扯了扯破袄,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密的呼噜声。

而那一夜,路南村的月光照在黑沉沉的蛟龙泽上,湖面忽然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越荡越大,隐隐约约,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自此,一场大热闹,便要从这祭湖的清晨说起了。

正是:

顽童不知命将祭,笑问水妖蒸与烧。

乞婆夜宿古槐下,一瓢点破万石潮。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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