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赵老伯一路拽着赵阿根回了家，进了院门，“咣当”一声把门闩插上，转身又抄起门后的扫帚，指着赵阿根的鼻子，骂也不是，打也不是，最后狠狠把扫帚往地上一摔：“你个祖宗，你是要把我这条老命也搭进去！”
赵阿根嬉皮笑脸：“爷爷，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回来了嘛。你看，连根头发都没少。”说着还低头拨了拨头皮。赵老伯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头发没少？你裤裆里那二两肉差点没喂了泥鳅！”
赵阿根缩了缩脖子，嘀咕：“那不是还有二两嘛，没全喂。”
赵老伯被他气笑了，笑声里却带着颤音。他不再骂，转身进了灶间，把火捅开，架上锅，倒水，又从梁上取下半刀风干的野兔肉，狠狠剁了两刀：“今天给你吃顿好的，省得死了到阎王爷那儿告状，说我苛待孙子。”
赵阿根一听有好吃的，眼睛都直了，连蹦带跳地跟进灶间：“爷爷，我来烧火！”
爷孙俩一个灶上，一个灶下，不多时，灶间便飘出浓郁的肉香。赵老伯盛了一大碗兔肉炖山菌，端到桌上，又摸出一坛米酒，给自己倒了一碗。赵阿根伸手也要喝，被赵老伯一把拍开：“毛都没长齐，喝什么酒？”
“你不让我喝，我偏喝！”赵阿根说着就要抢。赵老伯眼睛一瞪：“你再说一句，明天我让村长把你重新绑了丢湖里去！”
赵阿根这才老实了，缩回手，抓起一块兔腿肉啃得满嘴油。赵老伯闷头喝了两口酒，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你个小兔崽子，你知不知道我昨儿晚上一宿没睡，磨了一夜刀，就想着今儿个跟那孽畜拼了。”
赵阿根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说：“爷爷你那把柴刀锈成那样，砍柴也费劲。真要砍泥鳅，怕不是先被泥鳅当磨刀石。”
赵老伯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张嘴啊，死了都能把阎王爷气活。”
赵阿根咕咚咕咚喝了一碗水，抹抹嘴，凑过来说：“爷爷，说正经的，那个老乞婆，到底是什么人？”
赵老伯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看不透。但那老乞婆能随手拍断麻绳，还能让黑角大王不敢轻举妄动，肯定不是凡人。按理说，她出现在咱们村，不是什么坏事。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
赵阿根眨眨眼：“她不是说自己是四海讨饭仙人嘛，专门管妖魔鬼怪馋痨病的。”
“呸，你信？”赵老伯放下酒碗，“仙家哪里有那样邋遢的？破袄烂裤，豁口葫芦瓢，跟八辈子没洗过澡似的。我看她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越是高人，越装得不像。”
赵阿根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爷爷，她还跟我说，那湖底下除了黑角大王，还有一条老龙。她还跟小莲说，那条老龙是被压在水底石穴里，天天喊‘带我走’的。你说，这是真的吗？”
赵老伯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他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阵，才闷声道：“湖底下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二十年前，李寡妇刚嫁到村里的时候，有阵子常常半夜到湖边去，别人问她干什么，她只说睡不着，走一走。后来她丈夫没了，她就再也没去过湖边。”
赵阿根好奇心登时起来了：“李寡妇的丈夫？小莲她爹？他是怎么死的？”
赵老伯又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含糊：“淹死的。那年发大水，他为了救村里几个后生，跳进湖里，人救上来了，他自己没上来。捞了好几天，连尸首都没找着。”
“没找着尸首？”赵阿根瞪大了眼，“那说不定还活着啊！”
赵老伯摇了摇头：“人在那黑水底下泡那么多天，哪还能活？后来村里给他竖了衣冠冢，李寡妇一个人拉扯小莲，日子苦得很。你平日里少去招惹人家，小莲是个好姑娘，你别带坏了她。”
赵阿根撇撇嘴：“我哪带坏她了？我还给她烤地瓜呢！”
赵老伯正要骂他，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叫，紧接着是村长的大嗓门：“赵老哥！赵老哥在家吗？”
赵老伯应了一声，拉开院门，就看见村长和端公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端公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一卷黄纸，像是祭祀用的文疏。村长搓着手，一脸为难：“赵老哥，今儿这事儿，你看……虽说孩子平安回来了，但龙王爷那边，还没彻底了结。它临走时那话，你也听见了，说什么‘来日必当奉还’。咱们是不是，得重新祭一祭，给那大王赔个不是？”
赵老伯一听，脸就黑了：“赔不是？它要吃我孙子，我还给它赔不是？要赔你自己赔去！”
村长被他怼得尴尬，搓手道：“赵老哥，你听我说，这黑角大王不是好惹的，咱们村的老老小小，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吧？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村里想想对不对？”
赵老伯正要开口，赵阿根忽然从屋里窜了出来，嘴里还叼着根兔骨头：“村长，你这话说得不对。那黑泥鳅要是真要跟咱们过不去，你就算赔一马车供果都没用。你看那老乞婆多厉害，一句‘破瓢’就把它唬住了。要我说，咱不如去把老乞婆找回来，在湖边立个阵法，那泥鳅肯定不敢再闹。”
端公皱起眉头：“那个疯婆子？她就是个江湖骗子，胡说八道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赵阿根把兔骨头往地上一吐，正色道：“端公大爷，她要是骗子，那黑泥鳅怎么一见她就跑了？你也看见了，她一拍麻绳就散了，比你可厉害多了。你要不信，咱俩现在就去找她，站她面前喊一句‘老乞婆’，看她应不应你，管不管这事。”
端公被噎得满脸通红，村长也下不来台。赵老伯虽然嘴上骂孙子，心里却暗爽，哼哼两声：“村长，这主意倒也不是不行。那老乞婆走得不远，追一追，兴许能追上。”
村长和端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为难。最终村长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算了，咱们再商量。赵老哥，你先歇着，回头咱再说。”
等村长一行人走远了，赵老伯把院门一插，转过头，看见赵阿根又溜回灶间，正把锅底最后一块兔肉捞出来塞进嘴里。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你是八辈子没吃过肉？吃这么快，也不怕噎死！”
赵阿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爷爷，我这不是补充体力嘛，万一那泥鳅真来寻仇，我跑得快。”
赵老伯被他气得直翻白眼，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扫帚，把院子扫了扫，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偏西，远处的蛟龙泽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里，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那老乞婆，真能再回来？”他自言自语。
入夜，赵老伯在堂屋里打地铺，死活不让赵阿根单独睡。赵阿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蛙鸣，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白天老乞婆的话：“那泥鳅出来的时候，千万别看它的眼睛。”以及小莲那副苍白的脸。
他翻了个身，正要迷迷糊糊睡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一个熟悉的、沙哑的声音在外面嘟囔道：“咦，这户人家还亮着灯？老身走了一天，腿也酸了，讨口水喝，讨口水喝……”
赵阿根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光脚冲到院门后，从门缝里一瞅——老乞婆正靠着自家门前的石墩，揉着脚踝，抬头冲他龇牙一笑：“小子，给老身留门了？”
赵阿根又惊又喜，一把拉开院门：“老人家！你怎么回来了？”
老乞婆慢悠悠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里走：“那泥鳅肚里的怨气还没散干净，老身得留下来盯着。不然它半夜三更掀浪，你们全村都得做水鬼。再说了——”她回头，眯眼一笑，“你不是说要请老身吃鱼吗？”
赵阿根乐得差点蹦起来：“有鱼！我明天一早下河就去钓！”
正是：
孩儿险些饱蛟腹，老翁心碎骂声连。
夜深乞婆折身返，从此风浪更不安。
欲知老乞婆留下后会闹出什么动静，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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