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石洞只有半间柴房大小,洞壁长着滑腻黑青苔。李长生瘫坐在泥沙上,揉着摔疼的胯骨,伸手一摸褡裢——破了个洞,铜板只剩三枚。他张嘴骂了一句:戒律院那群牛鼻子下手真狠,改天非得把他们前山的功德箱全偷空不可。
白锦书靠在石壁边,撕下衣角包扎左臂划伤,默默运转道门小周天平复翻涌血气。
大黄蹲在石洞最深处的窄缝前,脖颈暗金毛发贴服下去,额上那道雷火印记也成了黑褐色杂毛。它转身叼住李长生的裤脚猛地往后拽,前爪在石头上刨出几道火星。
李长生被拽得歪了身子,伸手去推大黄的脑门:死狗,刚夸你两句就上脸,这石缝里能有红烧肉?
大黄不松口,松开嘴朝石缝里钻了进去,半截屁股在外面扭了两下便没了影。
李长生心里嘀咕:大黄平常最怕黑洞,今天反常得很。
白锦书站起身捡起铁直刀:大黄接了祖兽传承,能感应地脉走势,里面肯定有东西。
李长生吐出嘴里的草根,手脚并用爬进石缝。石缝逼仄潮湿,岩壁凸起把道袍刮得稀烂。爬了约莫三十来丈,空气变得潮湿厚重,一股硫磺味混着浓重土腥涌上来。
石缝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陷在绝壁肚子里的天然溶洞,上方垂下无数灰白钟乳石,石尖不断滴落黑水珠。溶洞中央卧着一口方圆十丈的深潭。
潭水墨黑,平整得像一面黑铁镜子,连一丝水纹都没有。
潭水四周青石板结着厚厚白霜,寒意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水冷如刀。
李长生打了个哆嗦,双手抱胸:这鬼地方比黄狗镇的乱坟岗还瘆人,水底下不会泡着万年老僵尸吧?
大黄站在潭水边缘,脊背微微弓起,黄毛再度竖起。它闻到了老道士的气息——那股劣质烧刀子的酸馊酒气就沉在水底最深处,还压着一股凶戾霸道的生肉腥气。
白锦书走到潭边蹲下,用手指沾了点潭水,指尖刚碰,黑水珠瞬间凝成冰碴。
白锦书甩掉冰碴:这是绝壁寒潭,龙虎山的气脉之眼。
李长生蹲在她旁边:气脉之眼是个什么玩意儿?值不值钱?
白锦书解释:正一道当年建宗立派,开山祖师用通天手段截断了后山的地灵龙脉,将整座山门的气运全锁在了这口寒潭里。潭底藏着历代掌门留下的密藏镇物。按山门祖制,非掌门手持紫金法印不可入内,外人若是敢擅动一草一木,必遭后山剑阵万刃分尸。
李长生冷笑了一声:祖制?三十年前那帮老东西拿着单传弟子填井的时候怎么不讲祖制?
李长生又说:徐北城在山下把活人炼成药尸的时候怎么不讲祖制?现在老子被戒律院追着跳了悬崖,还管他什么狗屁规矩。
大黄低低吼了一声,用鼻子使劲顶了顶李长生的膝盖,十分焦躁,抬起右前爪指了指潭底,嘴里呜咽个不停。
李长生低头看大黄:你是说,底下有老头子的东西?
大黄使劲点了两下大脑袋。
李长生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又有些酸楚——那个整天喝酒打鼾的老骗子,死了还不消停,设这么大一个圈套,到底在底下留了什么。他解开腰间破布条,把半截断木剑咬在嘴里。
白锦书拉住他胳膊:水里有活物。
李长生顺着她目光看去。
平静如黑铁的潭水中央,突然缓缓冒出一串碗口大的气泡。咕嘟,咕嘟,水泡在水面裂开,散出浓烈刺鼻的腐尸恶臭。紧接着整口寒潭水面开始旋转,一个巨大漩涡在中央成形,水流撞击石壁发出隆隆闷响。漩涡深处隐隐亮起两盏青绿灯笼——那不是灯笼,是活物的眼珠子。
大黄退后半步,浑身暗金纹路在皮毛下若隐若现。它很清楚潭底那东西的厉害,却没有逃跑——师父的酒气被那东西压在身子底下,想拿剑,就得把那东西宰了。
李长生吐出断木剑握在右手:锦书,给我贴两张避水符和定阳符,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这水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白锦书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两张蓝色避水符拍在李长生胸前,又拿一张赤红定阳符按在他后心,符纸化作青光裹住他的口鼻要穴。
白锦书拔出直刀:我跟你一起下去。
李长生摇头:你在岸上接应,万一底下崩了,好歹留个人拉绳子。死狗,跟老子走!
大黄没有像往常那样耍赖,四肢猛地蹬地,肥硕身躯像颗出膛炮弹,扑通扎进墨黑潭水。李长生紧随其后,合身跳入寒潭。潭水冰凉刺骨,即便贴了定阳符,极寒水流还是像钢刀一样刮擦皮肉。李长生咬紧牙关,顺着避水符撑开的三尺气泡拼命下潜。
大黄游在最前方,周身浮起一圈暗金流光,水流一靠近金光就被自动排开。下潜了约莫五丈深,四周漆黑,借大黄身上微弱金光,李长生看清了潭底全貌——布满碗口粗细的生铁锁链,交错纵横,把整座潭底捆得像只铁笼子,全缠在正中央一根青铜古柱上。
古柱旁边盘踞着一条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长达四丈的双头黑鳞怪兽。
怪兽长着两颗硕大蛇头,身上覆满穿山甲般的灰黑硬甲,四只锋利巨爪死死扣在青铜柱上。
黑甲怪兽脖颈套着粗重铜圈,铜圈深陷皮肉,流出黑绿黏液。
这是龙虎山祖师养在寒潭深处的镇灵蛟。它两颗脑袋同时转过来,四只惨绿眼珠死死锁定大黄——它认出了镇魔犬的气息。三十年前,正是它配合龙虎山高手,硬生生撕碎了初代镇魔犬的肉身。
仇人见面,镇灵蛟发出一声穿透水波的尖厉嘶吼,潭水剧烈翻涌,巨大暗涌狠狠拍在李长生胸口,避水符泛起剧烈涟漪,差点当场碎裂。
镇灵蛟抬起右爪掀起巨大水浪直拍大黄,大黄借着水势向上窜出三尺险险避开。但镇灵蛟左头猛然探出,血盆大口露出匕首般的倒刺尖牙,直咬大黄后腿。
李长生手握断木剑,双脚狠蹬潭底铁链如离弦之箭冲上去,咬破舌尖,一口真纯血喷在避水符气泡边缘,纯阳之气顺着水流缠上断木剑。
李长生双手握剑,对准镇灵蛟左头眼珠狠狠扎下去。噗嗤一声闷响,黑绿污血在水底炸开,断木剑硬生生刺穿它左眼。
怪兽剧烈翻腾,长满骨刺的尾巴狠狠抽在李长生后背,避水符应声碎裂。李长生大口咳出血沫,五脏六腑像移了位一样生疼。
冰冷刺骨的潭水顺着口鼻疯狂灌入,极寒煞气侵蚀四肢百骸,李长生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由自主朝深不见底的潭底淤泥坠落。
大黄发狂了。见李长生吐血下坠,它双眼金光彻底化作暴怒烈焰,暗金符文尽数亮起,初代镇魔犬的滔天凶煞在这一刻全面爆发。它四肢划水,拉出一道金色残影直扑镇灵蛟受创的左颈,张开獠牙死死咬在生铁铜圈处,牙齿刺穿铁皮扎进腐烂血肉,发狠扭动身躯疯狂拉扯。
岸上白锦书见水下金光大作,不再犹豫,双手捏御符法印,三张赤红爆阳符连珠打进水里,三团烈火在冰冷潭底轰然炸裂。借着火光冲击,大黄喉咙发出最后的怒吼,硬生生把镇灵蛟左头半截皮肉扯了下来。
黑血喷涌。
镇灵蛟剧痛之下疯狂扭动,挣脱了大黄的撕咬,带着残破的身躯仓皇退缩回石柱背后的深坑中,不敢再露头。
大黄没有追击,一头扎进下方泥沙里,用后背托住正下沉的李长生。李长生被撞得回过神来,死死抱住大黄的脖子,跟着它游到青铜古柱根部。
古柱下方一道深石缝,没有水草,没有淤泥,插着一把通体漆黑、没有剑鞘的长剑。
剑身上缠满干硬发脆的麻布条,剑柄生满绿色铜锈。但剑身周围三尺之内,冰冷黑水完全无法靠近,形成一个天然气泡。
李长生在大黄背上喘着粗气,吐出灌进嘴里的冷水,看着那把剑。太熟悉了——那是老头子当年背了半辈子的铁剑,小时候老头子喝醉了经常拿它在院子里砍柴,剑刃上被砍出三个缺口,至今清晰可见。
李长生松开大黄,双脚落在石台上,伸手握住生锈剑柄。
触到剑柄的瞬间,剑身麻布条寸寸碎裂,一股滚烫气流顺着掌心猛地灌入体内,脑海中轰然作响。
老道士那副吊儿郎当的身影在无尽黑暗中浮现,手里拎着破酒葫芦,斜眼看着李长生,满脸嫌弃。那是一缕封在剑里的残念,开口说话:狗崽子,你总算下来了。
老道士喝了一口酒,声音带着三十年的疲惫与嘲弄:井里那个是你,坐在树下的也是你。当年罗天大醮,掌门和长老们为了借天命给后山的老怪物续命,要抽尽你的魂魄当灯油。老子斩了三清殿前的镇魔犬,剥了它的皮,偷天换日保了你半条命,把你的真魂封在井底当锁链,用这把剑截断了龙虎山三成气运。
老道士扔掉酒葫芦,指着李长生的鼻子骂道: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积德事,就这一件事对得起天地。别信掌门,别信戒律院,更别信徐北城,他们从三十年前开始就在养同一只鬼。去把井掀了,把你的真魂拿回来。
老道士的虚影在脑海中寸寸龟裂,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尽数融入长剑,剑身上铜锈轰然剥落,露出原本的青铜古刃,剑鸣之声破水而出。
李长生握紧青铜古剑猛力拔出。古剑离地瞬间,整座青铜古柱轰然震颤,一道巨大裂缝顺着潭底蔓延开来,极深处地脉发出一声惊天怒吼,潭水翻江倒海,狂暴水流将李长生和大黄向上猛推。
哗啦一声破水巨响,李长生和大黄冲破水面,重重摔在冰冷石台上。白锦书飞身赶来一把扶起李长生。他大口喘息,手里死死攥着那柄青铜古剑。古剑散着淡淡青光,照亮整个溶洞。
溶洞上方开始坍塌,碎石纷纷坠落。更远处的龙虎山前山方向突然响起急促尖锐的钟声——当!当!当!那是迎仙阁的聚仙钟。没有任何人敲击,那口历经千年的青铜大钟自己疯狂鸣响,响彻整座山脉,甲子罗天大醮的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出现巨大裂痕。
白锦书看着潭底涌出的地脉浊气:地气乱了,前山的开坛庆典被惊动了。
李长生没有看前山。他低下头看向手里青铜古剑,剑刃锈迹全部脱落后,剑格正中露出一行小字,不是师父的道号,刻得极深、笔力苍劲诡异,清清楚楚六个字:正一首座,徐北城。
李长生的呼吸停滞了。师父的剑柄上,刻的竟是徐北城的名字。
大黄凑到剑刃边嗅了嗅,发出一声困惑不安的低咽。溶洞顶部的石块砸得越来越密,前山钟声越来越急促。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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