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深处的指骨很细，是七八岁幼童的手指骨节，斜斜插在黑泥里，正对着山顶灯火通明的三清正殿。
李长生握着边缘割破掌心的铜制道牒，道牒上的名字是李长生——井底下那个被铁链锁了三十年的人，才是真正的他。他低头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双手，不知道这副身躯里究竟装的是谁的魂魄。
大黄没给他发呆的时间，扑回泥坑疯狂倒腾，把那节幼童指骨拨到一旁，继续向下深挖。
树坑底下传来皮革撕裂的声响，大黄的尖牙咬住一团裹在烂泥里的硬物，四脚蹬地，从树根的死结里硬生生拖出一卷黑油布长条包裹甩在李长生脚下。油布烂穿孔洞，露出里面一张长约四尺、边缘带刀切痕迹的枯黄毛皮。整张皮上覆满风干血垢，金泥勾画着密密麻麻的镇魔符箓。
大黄看清毛皮的瞬间四条腿剧抖，后背金毛根根立起，尾巴死死夹住，比在灵龟镇见徐北城药尸还炸毛，退后六步，肚皮贴着烂泥低低哀鸣。白锦书挑开裹在毛皮外的残破黄布条，布条上残留着三十年前龙虎山秘传的锁灵朱砂。这不是野兽的皮。
李长生翻开那本边缘烧焦的罗天大醮祭祀录，册子后半部分被火烧去一半。翻到第三页，夹缝里掉出一张泛黄夹皮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凌乱，他认得——是师父的亲笔批注。
批注只有寥寥几行。
正一道初代护山镇魔犬，体壮如牛，寿三百载。
甲子大醮，掌门斩镇魔犬于三清殿前。
剥其残蜕，取其金煞。
以镇魔遗蜕裹单传幼童之尸，同葬后山逆生桃树之下。
镇地脉，封天煞，永固山门。
批注最后有一行颤抖的小字。
孽障，我之过也。
李长生抓紧手里的烧焦册子，怒火上涌：三十年前的罗天大醮，根本不是什么祈福盛会。
白锦书看着那卷枯黄毛皮：龙虎山不仅杀了单传弟子填井，还杀了同生共死的镇山大妖。
李长生低头看着大黄。大黄趴在草丛里打颤，脖颈下方原本就长着一圈隐蔽的暗金铜钱斑纹，走向与地上那张枯黄毛皮上的符印完全契合。他明白了师父遗书上的第三条诫命：找到真正的黄狗。黄狗镇的黄狗不是地名，也不是老庙那口枯井。眼前的这只土狗，是当年那头初代镇魔犬留下的同族血脉。师父把它留在李长生身边不是看家护院，是在等这一天。
大黄慢慢站了起来，恐惧仍留在动作里，喉咙却涌出闷响。那卷枯黄毛皮上的暗金符文，触碰到泥土里的狗血后泛起微弱金光。
一股苍茫凶厉的气息从毛皮内部升腾而起。大黄被这股气息牵引，走到毛皮前，抬起右前爪按在毛皮正中央的镇魔符上，两只眼睛一瞬间亮起两道刺目金光。地上的枯黄毛皮突然燃烧起来，燃起的不是明火，而是一团纯金色的光芒。
整张毛皮迅速化作一层半透明的暗金色流光。
毛皮上的古老符文像活过来的蚂蚁，顺着大黄的前爪迅速向上攀爬。
大黄发出凄厉的痛嚎。
暗金符文撕裂了大黄右腿的皮肉，直接钻进它的骨头里。
符文顺着它的经络向后背、四肢和脖颈蔓延。
大黄的身躯在泥地上剧烈翻滚，周身的骨节发出爆裂声响。它肥硕松软的皮肉迅速收紧，化作坚硬如铁的线条，颈后金毛变得粗硬修长，四只脚爪的指甲增长了三寸，泛着漆黑金属光泽。
暗金符文在大黄全身游走一圈，最后全部汇聚在它的眉心。
大黄的额头上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雷火印记。
初代镇魔犬的血脉传承在这一刻彻底灌入了大黄的体内。
大黄停止了挣扎，四肢稳稳立在泥地里。
后山林子里铜哨连响九声，戒律院最高级别的示警信号震彻山梁。火把连成一条火龙围拢过来，被李长生打退的周掌院去而复返，身旁跟着两名手持真武法剑、腰悬紫金降妖宝囊的长须传功长老，身后五十多名精锐执事持符水棍和连弩，将整片断崖围得水泄不通。
周掌院擦掉嘴角血迹，指向老桃树下的黄狗：逆生桃树封印已破，三十年前的锁山恶妖成形了！
一名传功长老拔出真武法剑，剑指大黄：孽畜借大醮阴气还魂，按门规当场格杀！
执事们扣动连弩，三十多根贴着镇邪黄符的精钢箭矢破空飞来。白锦书一步抢到前方，扬手甩出四张蓝色厚土符，符纸落地化作三尺厚的泥土石墙，将箭矢尽数拦下。
李长生握紧手里的半截断木剑，退到大黄身侧。
李长生对戒律院众人大喊：这是你们祖师爷留下的镇山灵兽，不是什么恶妖！
传功长老冷冷地说：三十年前的大醮祭祀，祖师亲手剥其皮肉，断其灵智。
传功长老又说：此物凶煞滔天，留之必乱山门，放箭！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
这次的箭矢上燃起了龙虎山的三昧真火。
土墙在烈火轰击下瞬间崩塌碎裂。
李长生挥舞断木剑，剑锋荡开三根射向大黄咽喉的利箭。
反震的力道让李长生的手臂剧烈麻木。
大黄动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逃跑，而是张开嘴，朝扑上来的执事发出一声沉闷如奔雷的咆哮，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气浪从嘴里扩散出去。
射到半空中的十几根烈火箭矢被金色气浪直接震断。
三名前冲的巡山执事被气浪扫中，胸口的护身玉符应声炸碎，倒飞出两丈远，砸在杂草丛里吐血。
周掌院惊骇地说：这孽畜接了遗蜕残力，快起真武剑阵！
两名传功长老同时跃上高空，两柄真武法剑在半空分化出三十二道青色剑影，交织成网直坠而下。白锦书咬破食指，在生铁直刀刀背上一抹，念诀：御符引地火，分光化千罡！七张烈火符贴到刀柄，一道火红色屏障冲天而起，硬顶住落下的剑影。两股真气碰撞，白锦书口鼻溢血，双膝沉入泥地三寸，被李长生一把拔了出来。
李长生说：正面挡不住，往后山悬崖退！
李长生将断木剑横在胸前，咬破舌尖将一口纯血喷在剑身上。
断木剑泛起刺目的白光。
李长生向前迈出三步，挥剑斩断了围攻过来的两根铜丝符水棍。
执事们被纯阳白光逼退，周掌院却下令结成人墙死封退路，降魔杵与铜丝棍交错，堵死所有逃生小道。
大黄迈开四肢，挡在李长生和白锦书身前。
大黄身上的暗金符文再度闪烁。
大黄猛地前扑，一只前爪将生铁铸成的降魔盾拍成两半，执事惨叫倒退。
大黄顺势调转身子，大脑袋狠狠撞在李长生的腰侧，顶着李长生向后山绝壁疾退。
白锦书反手扔出三张隐匿气息的烟雾符。
白色的浓烟瞬间笼罩了歪脖子老桃树四周。
浓烟之中，传功长老的真武法剑呼啸穿梭，斩碎了数根老桃树的粗大枝干。
李长生、白锦书跟着大黄，顺着险峻的乱石小道一路且战且退。
乱石堆后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追兵火把在烟雾外围再次合拢。传功长老的身影穿透浓烟，法剑直刺李长生后心。大黄腾空而起，用后背硬接这一记法剑，暗金符文剧烈闪耀，法剑只在坚硬黄毛上划出一道白痕，未能透骨。
反震的巨力将大黄撞向悬崖边缘。
大黄借着下坠的势头，咬住李长生的裤脚，向悬崖下方猛然一拽。
李长生拉住白锦书的手臂。
三人一狗脱离了崖顶的地面，直直坠入浓密的云雾深处。
崖顶传来周掌院愤怒的呼喊和执事们的杂乱脚步。
风声在耳边急速呼啸。下坠三十余丈后，大黄在半空中伸出锋利爪子抠进绝壁石缝，指甲在岩壁上划出四道深深沟壑，硬生生止住势头。李长生抓住一根从岩缝里长出的枯死松树干，白锦书借力攀上一处仅容两人的狭窄石洞，三人一狗狼狈跌坐在干燥泥沙上。头顶火把光芒被云雾遮挡，追兵声音渐渐远去。
李长生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剧烈喘息，道袍被划烂十几道口子，左臂渗血。白锦书靠在一旁调理气血，大黄趴在泥地上，暗金光芒内敛，额头的雷火印记化作一撮暗红杂毛。它舔了舔李长生手背上的伤口，抬头看着他，眼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吃与懦弱，只余平静深沉。
大黄动了动耳朵，忽然将脑袋转向石洞深处，眼中的金光微弱跳了一下。一道苍老疲惫的声音在它脑海里缓缓响起——那不是井底恶鬼的冰冷，也不是徐北城的阴沉，那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气，含混而沙哑，是陪伴了李长生三十年的师父的声音。
声音在大黄耳边念诵着：
长生不是长生，大黄不是大黄。
三十年局中局，终于等到你接下这张皮。
去绝壁寒潭，取我的剑。
大黄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慢慢转回头，静静看着面前一无所知的李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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