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六天。
那六天,他数着监护室门上那盏红灯过。红灯亮着,就是里头有事;红灯灭了,护士出来喊家属,是好事。他的生物钟就以那盏灯为准。每天下午三点探视,他隔着玻璃,冲老娘比划:伸大拇指,说自己挺好;拍拍胸脯,说钱的事不用愁。老娘嘴歪着,也给他比划,比划的都是同一句话——手掌往下压,往他来的方向推:叫你回去,回去。
第六天转普通病房,人认得人了,右手抬不起来,说话像嘴里含着核桃。周卫东白天守病房,夜里赶回仓库值班——他不敢请假,请假就得找人替,找人替就得求赵满仓。他就在市里和县城之间跑,末班车赶不上就打个黑车,车费一刀一刀割肉。
有一回夜里打黑车,司机问他这个点出城干啥。他说上班。司机问上啥班。他说,看仓库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到了地方死活少收他十块钱。
钱像流水。进口药,自费的部分一天四百多。他把手头的、借的、信用卡套的全填进去,窟窿还是越滚越大。
周磊是提前回来的。考完试,买的站票,站了一夜。进病房放下包,先看奶奶,握着老人的手,那只手抬不起来,他就把自己的脸贴上去让老人摸。
夜里,病房走廊的长椅上,周卫东在算账,笔在本子上戳,一个数字写了划,划了写。王秀兰在陪护椅上打盹。周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父亲旁边坐下,坐了半天,忽然开口。
"爸,我退学吧。"
周卫东的笔停了。
"我同学在电子厂,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周磊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宣传画,不看他,"我算过了,干四个月,明年重新考。或者不考了,干着也行。"
"胡说。"周卫东说。
"爸。"周磊转过头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红的,"你争的那个功,能当学费使吗?"
走廊的灯白得很。周卫东坐在那儿,像让人当胸踹了一脚,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他想吼一嗓子,吼不出来;他想给儿子解释——解释什么?解释那枚奖章值多少钱?解释"说法"值多少钱?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把他爸手里的笔轻轻抽出来,搁在本子上,说:"你歇会儿。"
第二天夜里,回了家,王秀兰把两沓单子拍在桌上。一沓医院的,一沓学校的。缴费单在灯底下雪白,数字一个比一个黑。
"周卫东,我跟你过了半辈子,没跟你张过口。"她哭,眼泪砸在单子上,砸一个印儿,"今天我就问你一句——争这个,有什么用?功没了,钱没了,娘躺医院,娃要退学。我妹夫一家在看咱的笑话,全县在看咱的笑话,你还想咋?你还要咋?"
她哭得直不起腰。哭到后来,说的是那年的事:下岗,摆摊,冬天夜里守摊子,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我怕咱这个家,再翻回那几年去。你懂不懂?"
周卫东坐在桌边,一夜没动。
后半夜,他去了仓库。
十二月底,下了那年冬天最大的一场雪。仓库的院子里积雪一尺,值班室的炉子烧得不旺,他添了两块煤,坐在灯底下,翻手机。
手机里存着那段视频的截图:黑影,水,手腕上的白绷带。他看一眼,灭屏,过一会儿,又点亮,再看一眼。
他想起他爹。他爹当年在乡里管救济粮,秤给得足足的,人家说他傻,他说:"咱手里过的是别人的难处,短一两,亏的是心。"他爹咽气前攥着他的手说:管的是别人的难处,别把自己的难处放心上。
他照办了半辈子。办到今天,落了个啥?功是别人的,锅是自己的,娘躺在医院,娃要退学去电子厂。
可他转念又想:不对。他爹那话后头还有半句,当年他没听出来。他爹说的是"别放心上",不是"记也不记"。老实人的账本在心口窝揣着,他爹揣了一辈子,临了掏出来给他看——那上头记的,是三十几年谁家短了口粮、谁家多领了棉衣,一笔一笔,清楚着呢。他爹不是不记,他爹是记下了,不吵不闹,该补给人家的补,该给人家的给人家的。
记性这东西,是老天爷给老实人留的唯一一件家什。
想到这儿他忽然清醒:他不缺记性,他缺的是他爹那杆秤——那杆该出手时敢压下去的秤。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平,拧开笔帽。
他写:撤回申诉说明。本人周卫东,因个人考虑不周,此前反映的问题……
写到这里,窗外"扑通"一声,是库房檐上的雪坨子掉下来了。他抬头,看着窗上结的冰花。
搁在桌角的那半根烟,早灭了。他就那么坐着,炉子里的火,一点一点小下去。
天亮了。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袄兜。今天上午,他要进趟城,去老招待所,把撤回说明递了。
这事,到这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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