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县委大楼门口贴出了公告：市委第X巡察组进驻云川，受理干部群众反映问题，时间一个月，接访地点在老招待所一楼。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周卫东在仓库里刷手机刷到这消息，蹲在库房门口看了三遍。
那天夜里他没睡。在值班室的小桌上，铺开纸，一口气写到后半夜。时间轴，对讲机记录的复印件，视频截图，栓柱爷那嗓子的事，进山寻访的经过，报功材料疑点——他写得比上次那份申诉材料厚了三倍，还是规矩的，还是不带一个脏字，只是这一回，每一件事后头都跟着证据的出处。
写到一半，王秀兰披着袄过来了一趟。她看了看他铺满一桌的纸，站了一会儿，没问写的是啥，回屋给他拿了件棉袄搭在椅背上，说："后半夜了，凉。"
写完他把材料誊了两份，一份留底。
递材料那天，天阴着。老招待所一楼的接访室门口排着七八个人。
排在他前头的是个老汉，材料用一个塑料袋提着，塑料袋的提手磨得起了毛，看那成色，提的年头不短了。窗口里的人接过去翻了翻，说："这个事我们登记过了，去年腊月就受理过，按规定——"老汉说："同志，我就问一句，我这事还有人管没？"窗口里的人说："会有人管的。"老汉就抱着他那袋子出来了，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后头是个中年妇女，说到一半，窗口里的人抬手看了看表："你先回去等消息，材料我们留着。"她还想说什么，后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她只好把话咽了。
轮到周卫东，他把牛皮纸袋递进去。窗口里的年轻人接了，翻开第一页，在登记簿上写字，头没抬。
"姓名。单位。反映对象。"
"周卫东。县民政局。反映我局赵满仓同志。"
年轻人笔顿了半秒，也就半秒，接着写。
"按规定，十五个工作日内予以答复。"牛皮纸袋被放进身后的铁皮柜，跟另外几个袋子挤在一起，"没答复之前，你也可以拨打公示电话查询。"
下一位。
周卫东走出来，站在招待所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窗口里的人已经在问下一个了。
他心里明白，这材料多半会沉。寄出去的石头，他往井里扔过一颗了，知道那个声儿——没有声儿。
可他还是递了。递了，人事已尽。剩下的事，交给天，或者，交给他自己。
等了五天。第六天，局办公室主任打电话来，让他去局里一趟，说是"配合了解情况"。
小会议室里坐着局长、纪检的同志、办公室的两个人。他一进门，就看见长条桌上摆着一沓纸——牛皮纸袋拆了，他的材料复印件摊在桌上，第一页他自己写的名字，红笔圈了一个圈。
"卫东啊，"局长开口，声音是安抚的调子，"巡察期间，反映问题，是同志的权利，这个组织上保护。"
"但是——"局长翻了一页，那"但是"在纸上拖出很长的影子，"你反映的这个事，程序上，巡察组要按规矩转给县里核实，县里转到局里，局里还是要找相关同志了解。这一圈下来——你懂的。"
周卫东站着。他懂了。他的材料走了一圈，从铁皮柜里出来，进了复印机，又坐回了他的局里。
门开了，赵满仓进来，脸色比哪天都沉，可进门看见周卫东，那脸上的褶子又堆起来，只是这回堆得费劲。
"卫东哥也在？"他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打印纸拍在桌上，"正好。当着领导，我把话放这儿。"
他把那页纸往前推。周卫东扫了一眼，是他的申诉材料末页，赵满仓拿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该同志为个人待遇问题，多次缠访闹访，捏造事实，诬告单位领导，影响极坏，建议严肃处理。
"七月十八号晚上，我在堤上指挥，值班表、会议记录、现场照片，都在。"赵满仓的手指头点着桌面，一字一顿，"周卫东，你为个功，把水搅成这样，值当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纪检的同志翻本子。局长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写个情况说明。"局长最后说，"把材料里那些说法澄清了，就当……误会一场。对你，对局里，都好。巡察当前，全局的脸面要紧。"
周卫东看着桌上自己那份材料。誊写的时候他检查了四遍，每一个字他都能对上出处。
"局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也不抖，"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情况说明我不写。"
那天他是走着回仓库的，十一里地，走到天黑。走到半路，手机响，是王秀兰，带着哭腔：老娘不行了，脑梗，二次发作，市一院的救护车正在转院路上，让带钱，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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