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像是故意晾着他们——或者说,是在等"时辰"。黑衣人守着石台,符文的光越来越亮,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幽冷的光芒里。
恐慌,在等待中发酵。
没人知道时辰是什么时候,只知道符文每亮一分,心就往下沉一分。
有人偷偷掐指算时辰,越算越不明白,反倒把自己算得脸色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那种绝望前特有的、淡淡的酸味。
"……时辰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只知道,越晚,越死。"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苏晚棠注意到,那些弟子看他们五个的眼神,正在一点点地变。
那种变化,她熟得不能再熟——从"他们是谁",变成"都是他们害的"。
起初是躲闪,像是不敢看;后来是偷看,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再后来,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沉。
从恐惧,变成试探。
从试探,变成……怨恨。
这种眼神她在末世里见过太多次:隔离区的人看"携带者",就是这个眼神——谁也不知道病根在谁身上,可只要有人指着你说"就是他",所有人都会把恨投过来。
"都怪他们!"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声音尖利地喊出来,"要不是他们五个是'钥匙',我们怎么会被困在这儿!"
"对!把他们交出去,魔修说不定就放我们走了!"
"昨夜黑袍人说了,谁按住一个,就放谁走!"
"抓住他们!"
又一个人冲了出来——黄脸汉子,胸口绣着玄水门的波纹,手抖得厉害,嗓子却喊得最响——他一边喊,一边往后缩,生怕自己真成了第一个动手的。他身后一个青衫少年想拉住他,没拉住,反倒被带了个趔趄。
人群里,赤阳宗的程阙也挤到了前排。他没有再喊——昨夜他喊哑了嗓子,今天只红着一双眼,死死盯着那五个人的方向,攥着半截断剑的手,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师弟坟头的土还没干透,他总得替那口气找个地方出。
这一次,人群没有再被苏晚棠的话劝住。恐惧压倒了一切。
人群朝中央涌来。
顾辞握紧了剑,往苏晚棠身前又靠了半步,剑尖压得极低——那角度伤不了人,却够让最前头的几个脚下一顿。
谢无咎把三张符捏在指缝里,扇子挡在胸前,脸上那点笑意一点没减,反倒扬声补了一句:"哎,都消停会儿。谁这会儿抢着出这个头,回头论起账来,可就算在谁头上。"往前挤的势头,真就滞了一滞。
墨小满护着镇岳半蹲下去,把操纵绳在掌心又绕了一圈;那台木壳傀儡"咔"地往前挪了半尺,正好卡住人群涌来的那道口子。她隔着一堆人头,气音很轻地跟苏晚棠递了句:"……右边那排人,脚跟是虚的。"
石黛一句话没说,人已经挡到了最前面。碑石斜横在身前,她不看喊得最凶的,只看挤得最险的那一处,忽然极轻地吐了半句,声音低得只够身边几个人听见:
"……到我这儿,为止。"
这一回,没有人喊"都给我站住"了。
苏晚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有些话能说一次,说不了第二次。人心这东西,被恐惧熬过一遍,再想捞回来,就难了。
"谁再往前一步——"顾辞咬着牙,"我的剑可不长眼。"
话音落下,人群的脚步,顿了一瞬。
"呵,背锅侠的剑?"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你一个仗着剑灵根伤人的废物,还在这装什么英雄?"
"就是!你当年打伤人的事,整个天剑宗都知道了!"
"前脚装好人,后脚还不知道要捅谁一刀!"
那些话,像一把把刀,扎向顾辞。
顾辞握着剑的手,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没反驳。
苏晚棠看得真切——他攥剑的力度,大到几乎要捏碎剑柄,可他没有出剑,也没有还嘴。
两年前他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一个人站在天剑宗的广场上,被满场的人指着骂,他也一个字不辩解。他不是学不会"为自己争辩"——是从来没人为他争过,久了,他就觉得,辩解没用,反正说了,也没人会听。
她忽然想起,废丹房里,顾辞红着眼眶说的那句"整个天剑宗,没有一个人信我"。
人群还在骂。
骂声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可那些骂人的,骂着骂着,自己先心虚了——他们离那五个"废物"三步远,没一个人敢真的冲上去动手。
"背锅侠!废物!"
"还有那个炸炉星人!欠债三百块上品灵石,就知道祸害人!"
"废灵根!不详!"
"石头变的!没心肝的!"
"哑巴!怪胎!"
这句骂完,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弟子却没跟着应和。他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压着嗓子嘀咕:"废灵根?天符阁的测灵碑,又不是没测出来过……"话到嘴边,像是想起什么忌讳,又咽了回去,只补了半句:"……算了,天符阁的事,少掺和。"
那些骂名,一句接一句,把五个"废物"的旧伤疤,一层一层地撕开。
顾辞低着头,指节捏得发白,一声不吭。
石黛站在最外侧,背对着人群,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骂声里裹着推搡,一个半大的小弟子被人流挤了个趔趄,眼看要栽到地上——石黛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横了过去,稳稳托了他一把,又很快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小子愣了半晌,才想起要道谢,抬头却只看见一个背影。
墨小满缩在镇岳身后,攥着操纵绳的手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睛没落在骂她的人身上,而是顺着人群一排一排扫过去:哪儿挤得最密,哪儿的脚步先停,哪儿有条能钻出去的缝。挨骂的工夫,她把这片空地的进出,又默了一遍。
谢无咎摇着扇子,扇面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神色。他也没在听那些骂名——他在看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人堆也是个阵,谁喊得最卖力,谁就多半是被人攥着点火的。他默不作声地记下三张脸,扇子摇得还是不紧不慢。
骂声落在他们身上,像石头砸进水里。
苏晚棠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没有回嘴。
她早就习惯了——人一慌,就想找人背锅。骂完了,气出了,这些人也就消停了。她懒得跟他们计较,也计较不过来。她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审俘,得趁现在。
人群骂得正凶,所有人——包括那些黑衣人——都在看这场热闹。没人会注意到,石台背面那根半塌的石柱后头,正蹲着他们五个人。
她轻轻碰了碰谢无咎的袖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跟我来。别让人看出来。"
谢无咎会意,扇子一收,若无其事地跟着她退到了石柱背后。
墨小满把镇岳推到那道缺口前,木壳子一横,正好把里头的动静遮了个严实;她自己解下肩头的雀雀,抬手往石柱顶上一送——那机关鸟"啾"地窜上去,替他们看着人群那头的风向。
石黛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把那根石柱挡得更严实了些,像一堵墙。她半蹲在柱子外侧,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眼睛却望着人群那头——别人在骂什么她不管,她只管,有没有人往这边看。
石柱背后,地上趴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衣人。
那个活口被捆着押了这些天,封口的符还没揭——可苏晚棠知道,今晚破局的钥匙,就藏在他那张嘴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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