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问,像一记重锤抡进人群里,半天没人接话。
苏晚棠也没打算等谁来接。她气还没匀,下一句已经砸了下去——
"你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你陪葬?"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得结结实实。满场的人,不管刚才跪着求饶的,还是喊着"按住他们"的,这一刻都停下了动作,仰着头,听她把话说完。有些话,他们自己也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被赶进这片空地,凭什么他们要当"燃料",凭什么他们的命,要由别人来定价?
苏晚棠替他们问了出来。
她盯着黑袍人,目光冷得像刀:
她不是在放狠话。她是真的见过——见过整座城一夜之间变成空城,见过昨天还一起分过干粮的人,第二天成了一具凉透的空壳。那些年教会她的,从来不是"活着",而是"怎么活得像个人"。
"我告诉你,姐见过的死局,比你这局狠一百倍。尸山血海,人吃人……我全都见过。"
"可我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疯子',能靠着拉别人陪葬,就真的赢了的。"
"想拿我们当钥匙?"
"那你得先踩着姐的尸体过去。"
空地上,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喊着"按住他们"的弟子,被这番话震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先动。
"踩着姐的尸体过去"——这话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八成是句狠话。可从那个顶着一头阴阳发的姑娘嘴里说出来,没人觉得是狠话,只觉得她真干得出来。
人就是这样,碰上比自己还不要命的,气焰就先矮了三分。
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打量这个站在人群前的姑娘——她顶着一头黑白阴阳发,满身是血,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被打量的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说不清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她真的,敢跟魔修头目叫板?"有人小声说。
"敢不敢的,人家已经叫了。"另一个人接话,"而且,你发现没——那魔修头目,好像……有点被镇住了。"
"镇住了?"
"嗯。他要是真那么笃定,早就动手了,哪会站在那儿听她骂完一整段?"
黑衣人那边,也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几个黑衣人忍不住向前跨出半步,又被黑袍人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隔着那层面具,看不清他们的脸,可那半步里藏着的犹豫,瞒不了人。连他们自己人,都被这出戏震住了——他们跟了黑袍人这么久,见过大把临死前又哭又求饶的"钥匙",头一回见到一个,站着不动,还敢把话顶回来的。
黑袍人看着苏晚棠,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有意思。"
"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的'钥匙'。"
他上下打量了苏晚棠一番,像在重新估价一件走眼了的货。
"那好。我就看看,你这条命,能硬到几时。"
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一口没有波纹的深井。可正是这份平,让人心里发毛——真正的狠人,从来不是咬牙切齿的那个。
他说完,不再废话,一挥手:"布阵!"
那一声令下,空地边缘的符文猛地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号令。
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在石台四周结成阵型。符文的光,在夜色里越来越亮,整片空地,像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住。
阵型一成,空气都沉了几分。那些黑衣人足尖点地,身形压低,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一声令下。风停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谢无咎合上扇子,脸上那点笑收了,退到苏晚棠侧后,背光站着——符纸压在袖口里,是他惯常的位置:能看清全场,又不惹眼。他眼皮微抬,把四周那几十个黑衣人的落点,又一处处扫了过去。
墨小满牵着镇岳,堵在右首,蹲下去飞快地摸了一遍它的脚甲接缝,低声跟苏晚棠报数:"……镇岳,顶多挡三下。"
石黛没挪。她本就立在最外侧,碑石还背在背上,脸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身后几百号人的动静,全压在她肩上。她忽然睁眼,声音极轻:"……底下那东西,没睡实。"
苏晚棠站在原地,没有退。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就那么半步,像是把"不退"两个字,又往实处压了压。身后的人群,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忽然有人小声说:"……她还真不打算退。"
"别说了。"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她退了,我们怎么办?"
顾辞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苏晚棠没回头:"哪不一样?"
"就是……"顾辞挠了挠头,"你平时怂了吧唧的,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苏晚棠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因为,我没护住的人,我不想在这里,再看到一次。"
她没说的是,那些年最后那段日子,她守的那间药房被围了三天,药断了,水也断了。她隔着门板,听外面的人哭喊了一整夜,等到天亮,外面已经没声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没护住"。
"这些人——虽然刚才还想拿我们换命。可他们跟的那些人一样,只是怕了。"
"怕,不是罪。罪的是,有人利用他们的怕,把他们变成'燃料'。"
顾辞没再说话。
他握紧了剑,站到了苏晚棠身侧。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着她。剑出鞘的声音极小,可他站过来的那一下,苏晚棠还是察觉了——她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那行。"他说,"今天,咱俩一起站这儿。"
"让那个疯子看看——'燃料',也是有牙的。"
顾辞说完,剩下三个人,也各自动了。
谢无咎把扇子往腰里一插,袖口里那几张符,已经悄没声地按到了地上——障眼的小阵,拦不住人,能替她挡下最先扑上来的那几道视线。
墨小满牵着镇岳挪到苏晚棠右首,顺手把操纵绳的另一头绕了两圈,缠在苏晚棠腕上:"……镇岳要是倒了,你一拉,它就往你这边退。"
石黛最后一个动。她把背上的碑石卸下来,横到五个人最前头,自己退到石头后头——盾在前面,人在后面,玄岳山的老规矩。
石台边,符文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那声音起初像蚊蚋,后来渐渐变大,变成一种低沉的、压着喉咙的轰鸣,震得人脚底发麻。空地边缘的黑衣人,跟着那声音,缓缓地、整齐地,往前逼了半步。
人群里,有人被那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压得受不住,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怪他们五个,非要惹那魔头。"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四下里没人应和,可那点怨气,像一粒火星,悄悄落进了干草堆里。
那片被封锁的空地,像一口沸腾的锅。
而锅里的五个人,背靠着背,站得像五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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