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背风的那一面,半塌的石柱后头,五个人挤成一圈。
外头几百号人盯着石台,几百双眼睛盯着符文,没有一双往这处角落看——本也没什么好看的。石黛把手按在地上,脚边那些散落的碎石、塌下来的石屑,顺着她的手,一块一块往中间凑,垒成一圈矮墙,又往上一收,扣成一口倒扣的瓮。这是玄岳山养镇物的老法子,叫「垒瓮」;说白了,就是把四面石头垒起来,围出一个能藏人的空腔。从外头看,不过是一堆再寻常不过的乱石。
她那块碑石横在底下,当了"瓮底";瓮壁就用脚边现成的碎石。石黛的额头很快见了汗——引动土石,最吃力的是她本体石上那道旧裂,隐隐发疼。
谢无咎摸出一张符,贴在瓮壁内侧。符文一亮,瓮里那点人声,就再也漏不出去半分。墨小满把镇岳放平,横在石柱后头,又抓了把碎石虚虚盖上——断壁残垣里多出一架蒙灰的旧木料,任谁也懒得多看一眼。她自己缩进瓮里,解下肩头的雀雀,捏在掌心。
"光藏还不够。"苏晚棠贴着瓮壁,用气音说,"他们一觉出人没了,准得往这边翻。得先给他们指个错地方。"
她把主意低声说了。谢无咎摸了摸袖子里的符,抽出半张递过去;墨小满接过来,卷成个小卷,塞进雀雀爪上。
一口石瓮,一张隔音符,一台藏起来的木壳傀儡,再加一只随时能放出去的机关鸟——半盏茶的工夫,就这么备好了。
外头,起初没人留意石柱那头。
过了一小会儿,才有人觉出不对——方才还站在人群前头的那五个人,竟一个都不见了。
"人呢?"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那五个呢——"
"跑了!他们自己跑了!"
"把咱们撇在这儿,自己溜了!"
"魔修要的就是他们五个!人没了,咱们拿什么去交——"
骂声比方才凶了十倍。有人往前挤了几步,到底忌惮着石台边那群黑衣人,又缩了回去。那五个"废物",骂也好、打也好,好歹是这些人手里唯一能出气的活靶子;如今人一没,连这口气都没处撒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骂的那五个人,就隔着半截塌石柱,蹲在一口石瓮里,把外头这一句一句,听了个清楚。
瓮里,苏晚棠朝墨小满递了个眼色。
墨小满会意,托起掌心里那只机关鸟,指尖在它背上轻轻一按。雀雀"啾"地一声,从瓮壁的缝隙里钻出去,贴着地面掠起,绕过人堆,直往空地另一头——那处通往矿道的豁口飞去。
飞到豁口上方,它爪上那半张符"啪"地炸开一小团冷光。
"那边!"人群里立刻有人尖叫,"有人影!他们往矿道跑了——"
"追啊!别让他们跑了!"
方才还挤在石台前头的人,呼啦一下,朝矿道豁口涌了过去。几个黑衣人下意识抬脚要跟,却被石台边一道目光钉住,生生收了回来。
石台边,黑袍人一直没动。
他只是偏了偏头,吩咐了一句:"堵住矿道口。"一句轻飘飘的话,冷得没有一丝余地——方才那点看戏似的闲适,从那张面具底下,退了个干净。
一队黑衣人应声去了。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空地上那一堆堆乱石、一截截塌壁。
方才还站在最前头的那五个人,就这么没了。
"……人还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片空地静了一瞬,"翻。把那五个,给我从石头缝里翻出来。"
"翻不出来——"他顿了顿,"你们的手,就都留下。"
场上的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原本还在观望的黑衣人,齐齐转过身,扑向空地上每一堆乱石。掀的掀,踹的踹,铁器挑着石缝,一寸一寸地过。人群被赶到一旁,噤若寒蝉——方才还骂"那五个废物跑了"的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那五个,是这魔头志在必得的东西。
石柱这头,也被派来了一个。
他管的,就是那五个"钥匙"。人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没的,真让缺指大人查出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他弯腰去翻那堆塌石,指尖都在抖——翻出来是功,翻不出来……方才大人那句话,还压在这片场子上呢。
他把面前几块石头一块块挪开,按了按,又屈指在那截半塌的石柱上叩了两下。"咚、咚"——闷响顺着石缝钻进来,尾音却发空,在里头荡了一下。
瓮里,五个人齐齐住了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石黛的背,绷成了一张弓。她两只手都压上那块碑石,指甲几乎掐进石缝里。那圈矮墙纹丝没动,连一点新裂的声响都不敢有。
那人叩了两下,眉头慢慢皱起来。这声音,不对——带着空。底下压着的,不像一堆死石头。
瓮里的空气,几乎凝住了。
可他没敢再动。
翻出人来,是他运气;翻不出人,是他失职——可要真翻出点"不对",那就成了"他早该看出来、却一直没看出来"。大人正在气头上,这一句喊出去,火头先烧到谁头上,他心里有数。他这条命,原就是靠这点"含糊",在缺指大人手底下攒下来的。
再说,封锁阵还亮着。人就算真藏在这石头里,也出不了这片空地。时辰一到,总得露面——他犯不着此刻拿自己的脑袋去赌。
"……一堆塌石。"他压着嗓子,自言自语一句,把挪开的石头又踢回原位,转身往别处去了。
脚步声,慢慢远了。
瓮里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有人敢轻轻吐出来。
外头翻检的动静,又持续了一阵,才慢慢歇了。
黑衣人掀遍了空地上每一堆能掀的石头——没有。那五个人,像凭空化进了这片空地,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石台边,黑袍人没再说话。他盯着这片空地看了很久,久到翻检的黑衣人都不由得放轻了手脚。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正一点点往上爬。离月到中天,还早。
"……不急。"他忽然又恢复了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方才那一场翻检,压根不值一提,"时辰没到,钥匙自个儿会回来。"
他转过身,重新负手站定在石台边。身后,那圈符文的光,又亮了一分。
场子上重新静了下来——只是这一回,静里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沉。连那五个"废物"都能从这魔头眼皮子底下没了踪影,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
恐慌没有散。它只是从喊杀里,沉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底下那点火,反倒烧得更旺了。
瓮里,五个人对视了一眼。
瓮里光很暗,只有石缝里漏下的一线微光,照在地上那个被捆着的人。
那是前几日在矿道口土法设伏时,被药汁浇了个正着、又被苏晚棠趁乱拖回来的活口。这些天,谢无咎拿符纸压着他,没让他出声,也没让他跑了。这会儿,谢无咎揭了那张封口的符,那魔修"嗬嗬"地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他睁眼后的头一件事,不是答话——大概是觉出自己被困在了一处闭死的石腔里,他猛地塌肩,朝瓮口那一线亮缝,扯开嗓子就嚎。
可那半声嚎刚爬到瓮口,就像撞进了一团棉花,半点没漏出去。石柱外头即便还有人,也听不见这么一声。他嗓子里那点劲,一下子泄空了。
他这才信了,困住他的不是寻常土石。他喘着粗气,重新扫过一圈人,眼神比方才更狠,也比方才更慌。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苏晚棠蹲下来,声音很轻,"答对了,留你一命;答错了——"她没往下说,只是看了一眼他被烫烂的半边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缴来的短刀。那意思,不言自明。
"……你们活不过今晚。"那魔修嘶哑着嗓子,反倒笑起来,"缺指大人布了这么多年的局,就等今晚。"
"今晚?"苏晚棠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时辰,是不是就在月到中天?"
那魔修眼皮跳了一下——他很快掩住了,可那一跳,没能逃过苏晚棠的眼睛。她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时辰,确实是今夜。
"你们那封锁阵,"谢无咎忽然开口,语气懒懒的,"阵眼在祭坛底下,对吧?喂灵石的人,是不是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那一下,阵纹会空一息——我说的,对不对?"
那魔修的脸,白了一层。
谢无咎也不追问,只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我瞎猜的。猜错了,你尽管笑我。"可那魔修没笑,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换班是一息没错,可那一息太短,你们连阵边都摸不到。"
话一出口,他猛地闭了嘴,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谢无咎把"会拆阵"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太短?那得看,是谁来拆。"
苏晚棠听懂了,心里那口气,松了半口。
审俘审到这里,那魔修彻底没了刚才的硬气。他梗着脖子还想硬撑,可苏晚棠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耳后那个印记,是缺指大人给你刻的吧?他要是知道,这阵的软肋是从你嘴里漏出去的——"话音没落,那魔修整个人就软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
末了,谢无咎重新把符纸贴回去,那魔修才重新哑了声。
"时辰是今夜,月到中天。"苏晚棠压低声音,把审出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四个人听,"封锁阵有气口,换班时有一息的空档——这是它的死穴。还有,那黑袍人,他们叫他'缺指大人',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少了一根手指?"顾辞皱眉,"我怎么记得,他站在石台边的时候,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
"他信不过任何人,"苏晚棠说,"就是因为那根手指。审出来的话里说,他这辈子只信自己,所以把所有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攥得越紧,破绽越大。"
她把话说完,又蹲回了石台边。
墨小满已经在那儿蹲了半天了。她没碰那些发光的符文——那些纹路烫人——她看的是符文交接的地方。机关城出来的人,见着机关,都先看"接缝"。那些交错的纹路里,有几处颜色比别处浅,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描过,描得比别处薄。
"……这里。"她小声说,指着一处交纹,"刻得最浅。别处都是三刀,这里是两刀半,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打断了?"谢无咎眼睛一亮,凑过去看,"你是说,布阵的人,没把这处刻完?"
墨小满点了点头。
谢无咎蹲下去,就着那道没刻完的纹路看了很久,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我明白了。这处是阵基的'锁眼'——布阵的人把它刻到一半就停了,要么是时辰没到,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打算真把阵封死。这是个没合拢的口子。"
"没合拢的口子……"苏晚棠的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到时候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可以从这个口子,把这阵撬开一道缝?"
"能。"谢无咎说,"只要到时候有人能顶着阵眼的压力,给我半盏茶的工夫。"
"半盏茶,"苏晚棠说,"我给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可身后那四个人,都听见了。
石黛始终没说话。她只是把掌心按在瓮底那块碑石上,又加了一分力,像是在说:那半盏茶里,谁也别想碰他们五个一根头发。
审完了魔修,拆了符,拆了瓮。围在四面的碎石簌簌散回地上,看着又像一堆寻常的乱石。墨小满掀开碎石,把镇岳重新扶起来;雀雀也早飞回来了,落在她肩头,一身灰。五个人这才从石柱后头,重新走回人前。苏晚棠心里那盘棋,才算落了子。
可她还压着一件不能声张的事。
人群里那几个可疑的——昨天在空地上,她就已经在心里给她们排了号。这会儿趁着四下没人注意,她压低声音,飞快地报了四个位置:"人群东边第三堆,那个穿土黄外衫的;西边贴墙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还有刚才骂得最凶、脚却一直往后缩的那两个——"
"这四个,有问题。"她说,"别问为什么,信我。"
"这半盏茶,要防的,不止是外面那些黑衣人。"
"还有我们中间的人。"
四个人都没问为什么。
这一路下来,他们早学会了苏晚棠的习惯——她说"有问题",那八成就是真有问题。她从不无的放矢,她只会把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筛子。
"行。"顾辞说,"那到时候,我盯着人群。谁要是敢在背后捅刀子——"他按了按剑柄,"我的剑,认得出来。"
人群那边,早乱过一遭了。
先是被那道冷光引着往矿道奔的那一批,追到豁口,什么也没追着,只捡回一团散尽的冷光;后来跟着黑衣人翻检空地的那一批,掀遍了每一堆乱石,也一无所获。"五个废物跑了"这话,没了底;"人还藏在空地上"这话,又立不住。有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有人索性瘫坐在地上——灌进肚子里的那点狠气,早在这来回折腾里,散了个干净。
等他们拖着步子回到空地,一扭头,那五个"废物"却好端端地立在那儿——既不还嘴,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像一块块啃不动的石头。
嚷也嚷过了,追也追过了,人却一个没少。那股气,反倒先泄了。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符文的光,还在亮。
恐慌还在人群里蔓延。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喊"把他们交出去"了。骂声停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明天该怎么办"。
苏晚棠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黑暗里,她听见一道极轻的脚步声,绕过人群,停在他们五个背后不远的地方。那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不是黑衣人。
她睁开眼,余光里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缩回人群里的背影。
有人——在人群里,盯着他们五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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