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方才还是阴沉闷燥的白日，不过一个时辰，乌云便铺满天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暮色混着雨雾，把整座州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湿意之中。
黎筝坐在一间不起眼的民房内，指尖轻轻抚过桌上那本泛黄的手札，这就是他们一路苦苦寻找的铁证。纸页受潮，边缘微微发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多年前的往来记录，字迹是当年黎家主簿独有的笔体，一笔一画，清晰记下了奸臣暗中遣使，和蛮族首领互通密信、许诺事成之后割让边地的内容。
黎筝神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脏正重重跳动。为了这本手札，他们在云州潜伏了整整七日，四处打探，躲避官府巡查，还要提防暗处尾随的眼线。身旁的黎承安握着腰间短刀，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时不时扫向院门，耳朵仔细捕捉雨夜里所有异样的声响。
“阿姐，外面雨太大了，咱们现在动身吗？”黎承安压低声音问道。他年纪尚轻，跟着一路经历诸多凶险，心性已经比从前沉稳许多，但此刻依旧难掩紧张。
黎筝抬眼看向窗外滂沱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哗哗作响。这场雨，既是阻碍，也是掩护。大雨可以消去马蹄痕迹，掩盖行踪，同样，也会让视线变差，看不清暗处埋伏的人手。利弊交织。
“等亥时三刻再走。”黎筝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城门亥时关闭，我们不走正门，走城东那条废弃的水门，往日很少有人把守，趁着雨夜，从那里出城。”
坐在角落里的老妇人，也就是主簿的遗孀刘氏，双手紧紧攥着帕子，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她这些年隐姓埋名，不敢对外提起亡夫和黎家的旧事，本打算把这份手札带进土里，永不见天日。是黎筝多方寻访找到她，承诺守护这份公道，她才下定决心拿出这份要命的证据。
“黎姑娘……”刘氏声音发颤，“那些人，心狠手辣。我怕连累你们。若是手札落入他们手里，一切就都白费了。实在不行，不如一把火烧了，保全你们性命。”
黎筝转头看向她，目光柔和，却无比坚定：“刘婶，烧了它，那些冤屈就永远埋在黑暗里。我父兄的冤屈，陛下已经下旨昭雪。可这些余党一日不除，他们便会不断作乱，妄图把这来之不易的公道重新毁掉。这份手札送出去，是要将这群余党彻底定罪，护住黎家与万千镇北将士得来不易的清白。”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氏枯瘦的手背：“你放心，我们会护着你，也会护住这份手札。”
刘氏望着黎筝沉静的眉眼，慢慢稳住了呼吸，轻轻点头。
一旁的旧部林岳，是当年黎家麾下的校尉，跟着黎家蒙难之后隐于民间，这些日子一直贴身护卫黎筝。他低声禀报：“姑娘，方才我出去探查，街口有两个陌生汉子，一直在来回游荡，眼神时不时瞟向咱们这处院子，应当是盯梢的。雨夜视线差，他们暂时还不敢贸然闯进来，但是恐怕已经锁定大致位置了。”
黎筝眼底寒光一闪。对方的动作，比预想之中更快。
“不能再等太久。”黎筝思索片刻，迅速调整计划，“林岳，你带两个人，从后院翻出去，往西侧街巷走，故意闹出动静，引开那两个盯梢的。记住，只引，不缠斗，甩掉人之后，在城外三里的老槐树处和我们汇合。”
“是！”林岳立刻领命。
“承安，你带着刘婶，手札由你贴身收好，用油布层层裹紧，贴身藏在衣襟内侧，雨水万万不能打湿纸页。我们走后院暗道，去往水门。”黎筝有条不紊地安排，自己也抽出腰间短剑，剑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我断后。”
“阿姐，怎么能让你断后！我留下！”黎承安立刻急声道。
“你要护住证人和手札，这是最重要的事。”黎筝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我身手比你稳，脱身更容易。听我安排。”
黎承安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只能重重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声不绝于耳。很快，亥时将近。
林岳带着两名护卫，从后院矮墙翻了出去，不多时，西侧街巷传来瓦片落地、脚步声奔跑的动静。街口盯梢的人果然被吸引，叫嚷着追了过去。
“走。”黎筝低声道。
一行人借着雨声掩护，顺着房后一条狭窄潮湿的暗道穿行。暗道是早年民居之间连通的小巷，堆满枯枝杂物，脚下泥泞湿滑，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刘氏腿脚不好，走得艰难，黎承安半扶着她，脚步放轻，不敢发出大的声响。
一路辗转，终于靠近城东废弃水门。水门是早年河道入城的通道，河道淤塞之后便被废弃，只有一扇残破的铁栅，平日只有几个老卒偶尔巡查，疏于看管。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河水涨高，漫过水门前的石阶。
可就在黎筝正要示意众人穿过铁栅的时候，黑暗之中，忽然响起几声轻微的口哨。
黎筝心头一沉。
埋伏！
黑暗里，七八名黑衣蒙面人从两侧断墙之后冲了出来，手中握着短刃，一言不发，直扑过来。他们显然早就算准，黎筝一行人会选择这条偏僻水门出城。引开的只是外围盯梢的暗哨，真正的伏兵，早就守在这里。
“快走！”黎筝低喝一声，持剑迎上前去，“我拦住他们！”
黑衣人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抢夺手札，灭口人证。两人直扑黎筝，剩下几人绕开她，冲向黎承安和刘氏。
黎筝手腕翻转，短剑迎着雨光刺出。她这些年没有荒废武艺，招式利落，可对方人多，又是雨夜，视野受限，缠斗之间，雨水顺着发梢淌进眼里，消耗极快。一柄短剑，很难同时拦住所有人。
“承安，带刘婶下水门！不要回头！”黎筝一边格挡刺来的短刃，高声大喊。
黎承安看着缠斗在黑影之中的姐姐，心如火烧，可他牢记嘱托，咬着牙扶着刘氏，快步穿过残破铁栅，向着城外的河滩奔去。
一名黑衣人见状，想要追上去，被黎筝抓住空隙，一剑逼退。
厮杀的动静混在雨声里，很难传到远处。黎筝心里清楚，拖不了太久，对方还有后手。她一边周旋，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她不求击溃这些杀手，只需要为黎承安他们争取足够逃离的时间。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方向，忽然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不止一骑。
黎筝心里一瞬间悬了起来，不知道是对方的援兵，还是夏辉派来接应的人手。
雨幕茫茫，答案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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