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总带着一股磨人的燥意。
夏辉立在黑岩关的敌楼之上,指尖捻着那卷刚从斥候手里递来的帛书。帛纸粗糙,墨迹半干,是前方游骑连夜传回的情报。他没有立刻展开,只是抬眼望向关外连绵起伏的戈壁,灰黄的沙丘一直漫向视野尽头,和铅沉沉的天色融在一处。
身侧的亲兵周怀安安静站着,不敢出声打扰。他跟着夏辉许久,早已摸清自家主将的习惯——每逢收到关外密报,夏辉不会急着看内容,总要先静上片刻,听一听风声,仿佛能从呼啸的风里,听出蛮族兵马调动的动静。
“斥候一路过来,可有被尾随?”夏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混在风声里,却清晰传到周怀安耳中。
“回将军,一共三骑斥候,走的是西侧乱石谷那条险路,沿途布了警戒哨,没有发现蛮族游哨追踪。只是他们赶路极急,两匹坐骑半路力竭倒下,剩下这一人,是换了两次马才赶回关内的。”周怀安躬身回话,“送信的斥候现在在城下帐内休整,嘴唇干裂,身上多处擦伤,军医已经过去了。”
夏辉微微颔首,这才缓缓展开帛书。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他的眉头,一点点蹙起。
蛮族这一次,没有像往日那样集中大部强攻关隘。草原上的几个部族看似各自分散,实则暗中互通消息,小股骑兵轮番在关外各处隘口游走试探。他们不攻城,不正面厮杀,专挑边关外围的村落、补给转运的小路下手,劫掠粮草,掳走边民,打完就立刻撤回戈壁深处。就像藏在黄沙里的群狼,不硬拼,只一点点啃噬边关外围的血肉。
这种打法,比大举攻城更让人头疼。
黑岩关守军有限,分兵四处追剿,兵力会被拆得七零八落,极易被对方抓住空隙围歼;若是固守城关,关外依附大靖的边民又会接连遭殃,粮道受损,关内储备吃紧,军心民心都会跟着动摇。
夏辉的手指,慢慢落在帛书上那句“蛮族各部首领暗中会于黑沙泊”。
黑沙泊,在黑岩关西北两百余里,是戈壁之中一处难得的水洼,往年只是游牧部族临时歇脚的地方,极少会有多位首领同时聚集在此。
“他们要议和,还是要筹划更大的攻势?”夏辉低声自语。
他心里清楚,蛮族各部之间本就矛盾重重,为了草场、牲畜常年纷争,很难真正拧成一股绳。能让这些互相提防的首领放下仇怨齐聚一处,要么是有足够诱人的好处,要么,是有一个能压住所有人的强者在背后统筹。
想到这里,夏辉脑中不由掠过一个名字——拓拔野。此人是蛮族里极有谋略的首领,之前几次边关冲突,背后都隐约有他的影子。上一战虽挫败了他的计划,却没能将他擒杀,此人如同潜伏在黄沙下的毒蛇,一直没有彻底消失。
“去,传我的命令。”夏辉把帛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语调沉稳,“命各路游骑哨探,把巡查范围再向外推进五十里,重点盯紧黑沙泊方向,所有异动,不分大小,一刻不停传回关内。另外,通知外围三处屯堡,收缩人手,不要主动出堡迎战,加固寨墙,守住粮草,有敌来犯,立刻举狼烟示警。”
“是!末将这就去传令!”周怀安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楼。
敌楼之上,只剩下夏辉一人。风卷起细沙,打在木栏上簌簌作响。他扶着栏杆,目光遥遥望向关内的方向。
黎筝此刻并不在黑岩关。
为了将那些妄图动摇昭雪之谕的余党揪出,她带着黎承安、几名忠心旧部,去往南边的云州。当年构陷黎家的主谋虽已伏法,可还有不少依附奸党的地方官吏藏在各州府之中,销毁卷宗、隐匿人证,想要把残迹彻底抹平。黎筝这一路走得低调凶险,不能大张旗鼓动用军中力量,只能暗中寻访旧日证人,调取封存的案卷。
昭雪从来不是杀掉首恶就宣告结束。那些受黎家牵连、被流放贬官惨死的旧部门客,还有他们的家人,都还等着一个彻底安稳的结果,绝不能让余党暗中作祟,搅乱来之不易的公道。
前几日收到黎筝送来的信,说云州知府刻意阻拦,封存的旧案卷宗被人提前抽走好几卷,连愿意作证的老吏也一夜告病闭门。字里行间没有半句示弱的话,可夏辉能读懂文字底下的艰难。黎筝骨子里是骄傲的人,她不愿事事依靠他,想亲手为整个黎家守住这份干净的名分。
一边是北疆随时会再起烽烟,万千边民、将士的性命担在自己肩头;一边是远在云州、步步荆棘的黎筝一行人。两条线沉沉压在他心上,他常在夜里辗转,怕边关猝然生变,也怕远方的黎筝遇上埋伏暗算。
夏辉抬手,揉了揉眉心。他不能离开黑岩关。这里是北疆门户,他一走,军心容易动荡,蛮族很可能抓住这个空隙大举来攻。他只能挑选稳妥可靠的心腹,悄悄南下,暗中护持黎筝一行人,却又不能做得太过显眼,免得给黎筝添上“依仗军方势力干预地方刑案”的非议,反倒落人口实,让残存的政敌抓住把柄。
“将军,黎姑娘那边送加急信来了!”楼下传来亲兵急促的呼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夏辉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下敌楼。
他接过密封的信函,火漆完好。拆开信纸,黎筝清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上写,他们找到了当年黎家军中主簿的遗孀。那妇人手中,保留着一份当年的往来手札,里面记录了奸党和蛮族私下互通消息、约定里应外合的证据,足可坐实余党至今仍在暗中勾结外敌、妄图动摇昭雪定谳的图谋。只是消息走漏,已经有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盯上了那户人家,对方想要抢夺手札,灭口人证。
黎筝在信里说,她今夜打算带着人,连夜护送证人与手札离开云州,择路北上。只是云州城外几条要道,恐怕已经被人埋伏。
夏辉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
余党竟然敢铤而走险,动手抢夺证据。而这份证据,还牵连着当年奸党和蛮族私下勾连的旧事。
边关战事,追查余党,两条原本并行的线,在这一刻,悄然扣在了一起。
风沙依旧呼啸,黑岩关的旌旗在风里猎猎翻飞。夏辉抬眼看向关外苍茫戈壁,又转头望向南方云州的方向,心底已经有了决断。
他低声唤来另外一名心腹:“挑二十名精锐,身手沉稳,不要穿军服,换寻常行商的衣衫,即刻轻骑南下,绕小路接应黎姑娘。记住,以保全人证、手札为第一要务,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厮杀,尽量隐匿行踪。”
亲兵领命离去。
夏辉重新走上城楼。黄沙漫卷,遮住远方的路。这一阵看似零散的蛮族袭扰,和云州城里蠢蠢欲动的余党,从来不是两件毫无关系的事,一张看不见的网,正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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