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未遂后的第三天,梨川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布,太阳躲在云后面不肯出来。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在琴行门窗上吹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沙沙响。
闻声琴行的门开着,门里亮着一盏黄暖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落在青石板上的树影里。可琴行里的空气却是冷的——不是天冷,是心冷,像有人在琴行里放了一块冰。
程闻坐在琴行里修一把旧桐木琴,左手托琴腹右手拿小锉刀一下一下锉着琴码,锉刀划过桐木沙沙沙沙很轻很细。可他的心思不在琴上,锉刀动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停一下,像他的心跳一下停一下跳一下停一下。
顾清弦坐在琴行的门槛上,穿白色短袖浅蓝色裙子到膝盖露细细小腿,头发散着垂肩上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她的手里拿着那支定音笛用红布一层两层三层包着抱在怀里像抱着无价之宝。
她看着他修琴——他修琴的时候不专注,眼睛盯着琴码可眼神是空的,眉头皱得很紧很紧像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手指拿着锉刀动一下停一下动一下停一下像在想一件很难的事。
她看了很久,久到风吹起她头发裙子怀里定音笛,久到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轮又一轮,久到他手里的锉刀停下来再也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在黄暖灯光里不再亮了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脸慢慢白了从脸颊白到耳根白得像一张纸。
两人对视着不说话。琴行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在琴行门窗上,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跳。
琴行还是老样子——黄的灯旧的琴黑色的电话角落里的工具箱墙上的乐谱门口的老槐树,什么都没变。可她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像空气里多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空气里压在了琴行里压在了她的心上沉甸甸的。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要走。从那天那通电话之后她就知道了——他的脸变了,他的眼神变了,他看她的样子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大到他再也藏不住了。
她怕他走,她更怕他不告而别。她怕有一天她推开琴行的门里面空了——灯灭了琴没了他也不在了,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程闻。她叫了一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嘴唇。他读着她的唇——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蝴蝶的翅膀在扇。他看人说话从来不看声音,他看嘴唇——看嘴唇的形状看嘴唇的动作看嘴唇的弧度。
他从她的嘴唇上读出了三个字:程闻。
他应了一声: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要是走了,我等你。
他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了,手握着锉刀握得很紧很紧紧得指节都发白了。他读着她的唇,从她的嘴唇上读出了一句话:你要是走了,我等你。
八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可在他的心里却像一记重锤砸了下来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本来想无声地离开——等她去上学了再走,留一封信就走,不告诉她不让她送不让她等。他以为那样对她好,以为那样她就不会难过。可她一句我等你让他连走的理由都被打乱了。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她看穿了他的打算他的犹豫他藏在心里的那个走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知道我要走?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应了一声。
嗯。
一个字。
很轻,很淡。
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没有激起,一点波纹。
可他不敢看她。
他的眼睛,从她的脸上,移开了,移到了琴上,移到了锉刀上,移到了琴行的角落里。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一看她的眼睛,他就走不了了。
他怕,一看她的眼睛,他的走字,就重得,迈不动腿了。
两人沉默着很久很久,久到风吹起她头发裙子怀里定音笛,久到老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轮又一轮,久到琴行里那盏灯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琴行还是老样子,可空气里多了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了空气里压在了琴行里压在了他们两个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把定音笛,紧紧的,抱在怀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琴行外面走。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琴行的门口,背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程闻,你要记得,梨川有人在等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了雪里,立刻就化了。
可他听见了。
他不是用耳朵听见的。
他是用眼睛,听见的。
他读着她的唇。
他从她的嘴唇上,读出了一句话。
程闻,你要记得,梨川有人在等你。
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琴行的门口,背对着他,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裙子,散着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的,晃。
她的怀里,抱着那支定音笛。
红布,在风里,轻轻的,飘。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久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起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裙子,吹起了她怀里的那支定音笛。
久到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沙沙,响了一轮,又一轮。
久到她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他还坐在琴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锉刀。
他的面前,还放着那把旧琴。
琴行,还是老样子。
黄的灯,旧的琴,黑色的电话,角落里的工具箱,墙上的乐谱,门口的老槐树。
什么都没变。
可他觉得,有些东西,变了。
他第一次觉得,走这个字,重得,迈不动腿。
像有一只,手,在他的身后,拉着他,拽着他,不让他走。
那只手,是她的。
那句话,是她的。
我等你。
梨川有人在等你。
他握着锉刀,握得很紧,很紧。
他的指节,发白了。
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的眉头,皱着,皱得很紧,很紧,像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坐在琴行里,坐了很久。
久到灯,灭了。
久到天,黑了。
久到老槐树的叶子,不再响了。
他才站起来,走到琴行的门口,看着巷子的尽头。
巷子的尽头,空的。
没有她的背影。
没有她的声音。
只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涩涩的。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可他没有让它流出来。
他只是,站在琴行的门口,看着巷子的尽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琴行。
他拿起锉刀,继续修琴。
锉刀划过桐木,沙沙,沙沙。
很轻,很细。
琴行,还是老样子。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知道,他要走。
可他也知道,梨川,有人在等他。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