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的茶馆有一种味道叫烟火气。一进门就是一股混合的味道——茶香是茉莉花茶的香浓得像有人在茶馆里撒了一把茉莉花,瓜子味是炒瓜子的香咸咸的,烟味是旱烟的味苦苦涩涩的,还有一点点夏天的汗味淡淡的酸酸的。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就成了梨川茶馆的味道。
茶馆里很吵——茶壶碰撞的声音、茶客聊天的声音、说书人醒木的声音,还有外面街上小贩叫卖的声音瓜子——五香瓜子——茶水——茉莉花茶——。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成了梨川茶馆的声音。
顾清弦坐在茶馆的角落里,穿白色短袖浅蓝色裙子到膝盖露细细小腿,头发散着垂肩上发梢被茶馆里的风扇吹得轻轻晃。她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是粗瓷的白色杯口有一圈蓝色的边,茶杯很烫烫得她手心微微发红。茶是茉莉花茶浓浓的香香的喝一口苦苦涩涩的然后有一点点甜。她的面前放着一碟炒瓜子咸咸香香的壳很脆一咬就碎了。
她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茶馆里的人聊天——聊的都是梨川的旧事,谁家姑娘嫁了好人家、谁家小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戏班唱了好戏、谁家楼着了大火。她听着听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名字梨音楼。
她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茶馆的另一头坐着一个老人——穿灰色长衫领口磨得发白,头发白了梳得很整齐向后梳着露出光光的额头,脸上有很多皱纹像核桃壳一道一道很深。手里端着一杯粗瓷白茶杯口有蓝边,面前放着一碟瓜子和一把黑色折扇——扇骨是竹的扇面写着四个字戏如人生。
她认出了这个老人——张爷,梨川的老票友。她在第41章见过他,那时候她也是在这个茶馆也是坐在这个角落里也是听他讲梨音楼的旧事,那时候他说她爹当年是替她顾叔挡的灾,那时候她追问他摇头叹气不肯再说。现在她又遇见了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到了他的面前。张爷。她叫了一声。
张爷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你啊丫头,坐,坐。
她坐了下来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对视着不说话——茶馆里很吵,可他们两个人之间却很静,静得能听见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嘶嘶嘶嘶响。
张爷,她先开口了,您上次说梨音楼的旧事,我……还想听听。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唉——丫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张爷,我想知道。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可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犹豫像挣扎像不忍。丫头,他说,你是顾家的人,有些事你知道了反而危险。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张爷,我不怕危险。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很烫烫得他嘴唇微微发红。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当年的火,不是天灾。
她愣住了——手端着茶杯停在了半空中,茶杯里的茶冒着热气嘶嘶嘶嘶响,眼睛微微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了,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是天灾四个字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水里,可在她的心里却像一记重锤砸了下来砸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瞬间把很多事串成了一线——父亲的沉默(从小到大她问父亲梨音楼的火是怎么起的父亲总是沉默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很久然后摇摇头说小孩子别问,那时候她以为父亲是不想提伤心事现在她知道了父亲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程闻的失聪(他的耳朵是在一场火里烧坏的那场火就是梨音楼的火,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一场意外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意外那是人祸)。
她的手端着茶杯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洒了出来洒在了她的手上桌子上裙子上。茶很烫烫得她的手发红发疼,可她没有感觉到,她的心里只有四个字不是天灾。
她看着张爷,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张爷,那是什么?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丫头,他说,别问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又问:张爷,那是什么?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烫得他的嘴唇,微微的,发红。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顾左右而言他。
丫头,他说,你这茶,凉了,换一杯吧。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知道,他不肯说。
她知道,他在怕。
怕她卷进来。
怕她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可她,不怕。
她必须,知道。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苦苦的,涩涩的,没有了,刚才的,那一点点,甜。
两人沉默着。
很久,很久。
久到茶馆里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
久到外面的天,慢慢的,黑了。
久到茶馆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张爷站起来,拿起折扇,拍了拍长衫上的瓜子壳。
丫头,他说,我走了。
她点点头。
张爷,慢走。她说。
张爷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珠子。
可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犹豫,像挣扎,像,不忍。
然后,他转过身,往茶馆外面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茶馆的门口,背对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丫头,梨音楼那把火……烧掉的,可不是一栋楼。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了雪里,立刻就化了。
可她听见了。
她的耳朵,很灵。
她是学戏的,她的耳朵,比一般人,灵得多。
她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烧掉的,可不是一栋楼。
她愣住了。
她的手,端着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不再冒着热气。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
她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看着张爷的背影看着他慢慢消失在了茶馆的门口。她还坐在茶馆的角落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了的茶。茶馆里很吵,可她的心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跳,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呼吸引吸,静得能听见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必须查清楚。
她端起茶杯,把那杯,凉了的茶,一口,喝了下去。
茶很苦,很涩,像她的心里,一样。
可她,没有皱眉。
她只是,放下茶杯,站起来,往茶馆外面走。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她走在街上,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头发上,吹在她的裙子上。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必须,查清楚。
梨音楼的那把火。
烧掉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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