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的七夕,有一种热闹,叫庙会。
巷子两边摆着卖花的摊子、卖香的摊子、卖糖人的摊子、卖花灯的摊子。卖花的姑娘手里捧着一把一把的茉莉白兰栀子,香得整条巷子都是甜的。卖糖人的老人手里捏着一团一团的糖稀,一吹一捏一拉就成了一只兔子一只猴子一条鱼。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手里举着糖人,嘴里喊着笑着。年轻的姑娘挽着年轻的小伙子,在花摊子前停下来挑一朵花别在衣襟上。
空气里都是花香糖香,还有一点点恋爱的味道。
顾清弦站在闻声琴行的门口,等着。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白色的裙子,裙子到膝盖,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腿。她的头发,梳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系着两根浅蓝色的头绳。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布包不大,方方正正的,里面,包着一张纸。
一张她抄了半个月的纸。
她等了一会儿,琴行的门,开了。
程闻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不像平时那样,乱乱的。他的手里,也拿着一个布包。
布包是红色的,上面没有绣花,方方正正的,比她的那个,稍微大一点。
两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走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巷子口走。
巷子里,很热闹。卖花的姑娘,看见他们,笑着喊:买朵花吧,七夕呢。
她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到花摊子前,挑了一朵茉莉,别在她的衣襟上。
茉莉很小,很白,很香。
她低头闻了闻,笑了。
谢谢。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耳朵,慢慢的,红了。
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两人继续走,走出巷子,走到街上,走过桥,走到风桥。
风桥还是老样子。石桥,栏杆,桥下的河水,河边的柳树。柳树的枝条垂在河面上,风一吹就轻轻的晃。
两人走到风桥上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很清很静,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河边的柳树,映着桥上的他们。
给你。他忽然说。
她回过头,看见他把手里的红布包,递了过来。
她愣住了。
这是?她问。
生日礼物。他说,昨天说的,有东西给你。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过红布包。
布包,很轻很软,拿在手里,像拿着一团棉花。
她慢慢的,打开。
一层,两层,三层。
红布里面包着一支笛子。
笛子很短很细,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笛子是竹制的,颜色发黄发暗,像放了很多年。笛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笛头一直裂到笛尾。笛膜孔破了,只剩下一个圆圆的洞,洞的边缘毛糙糙的。
笛子很旧,旧得像从土里挖出来的。可笛子很干净,笛身上没有一点灰尘没有一点污渍,擦得发亮,像有人每天都在擦它。
这是?她问。
定音笛。他说。
定音笛?她没听懂。
以前的琴师,用它来定音。他说,吹一个音,琴就照着这个音,调弦。
她看着手里的定音笛,看了很久。
久到风桥上的风,吹起了她的辫子,吹起了她的裙子,吹起了她衣襟上的那朵茉莉。
它,能吹吗?她问。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试试。
她把定音笛放到嘴边,轻轻的吹了一下。
呼——
没有声音。
她又吹了一下,用力一点。
呼——
还是没有声音。
她皱了皱眉,又吹了一下,用尽全力。
呼——
依旧没有声音。
定音笛,吹不响。
她看着手里的定音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吹不响。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
为什么?她问。
笛膜孔破了。他说,而且,放了太久,竹身,裂了。
她看着定音笛身上的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定音笛,紧紧的,握在手里。
我喜欢。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吹不响,你也喜欢?他问。
嗯。她点点头,我喜欢。
她喜欢,不是因为它能吹。
她喜欢,是因为它的名字。
定音笛。
定音。
这两个字,让她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被定住了。
像琴师定音一样,定了,就不会变了。
她把定音笛用红布一层两层三层重新包好,然后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无价之宝。
给你。她忽然说。
她把手里的浅蓝色布包,递了过去。
他愣住了。
这是?他问。
回礼。她说,你送我定音笛,我送你这个。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接过浅蓝色布包。
布包,很轻,很薄,拿在手里,像拿着一片叶子。
他慢慢的,打开。
一层,就一层。
蓝布里面包着一张纸。
纸是宣纸,发黄发脆,像放了很多年。纸上用毛笔抄着一行一行的谱子。工尺谱。上,尺,工,凡,六,五,乙。一个字一个字抄得很工整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看着纸上的工尺谱看了很久。久到风桥上的风吹起了纸的一角,吹起了他的头发,吹起了他衣襟上的那朵茉莉。
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一样。
他想起了他爹。他爹还在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坐在琴行里教他认工尺谱。上,尺,工,凡,六,五,乙,一个字一个字教他认教他唱教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
他爹说工尺谱是琴师的根,认得了工尺谱就认得了所有的琴,等你长大了就把这琴行传给你。
可他爹没等到他长大。
他看着纸上的工尺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
她送他的,不是一张谱。
她送他的,是她的世界。
她把她的世界,抄在这张纸上,送给了他。
像他把他的世界,包在那支定音笛里,送给了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可她听出来了,这两个字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有感谢,有感动,有珍重,还有,一点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笑了。
不用谢。她说。
两人靠在风桥的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不说话。
河水,很清,很静,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河边的柳树,映着桥上的他们。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辫子,吹起了她的裙子,吹起了她衣襟上的那朵茉莉。
茉莉的香,混着河水的腥,混着风的凉,混着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桐木的味道。
她把定音笛,从红布里,拿出来,又放到嘴边,轻轻的,吹了一下。
呼——
没有声音。
她又吹了一下。
呼——
还是没有声音。
她看着他,笑了。
还是吹不响。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等它响了,我就告诉你,我想说的话。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起了她的辫子,吹起了她的裙子,吹起了她衣襟上的那朵茉莉。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团小小的火,暖暖的烫烫的。
她知道他想说的话是什么,她知道他想说的话和她想说的话是一样的。她知道等定音笛响了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就会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她等着。
她把定音笛紧紧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个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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