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的夏天,有一种声音,叫蝉鸣。
不是一只蝉,是很多只蝉,藏在巷子两边的梧桐树上,藏在琴行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上,藏在远处屋顶的瓦缝里,一起叫。
叫得很响,很密,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不停。
可这种响,不吵人。
反而,让人觉得,静。
因为满世界都是蝉鸣,别的声音,就都听不见了。
七夕前夜,闻声琴行的门,开着。
门里,亮着一盏灯。
灯是黄的,暖的,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落在青石板上的月光里,映出一小片,黄黄的,暖暖的光。
月光是白的,凉的,从天上洒下来,洒在屋顶上,洒在梧桐树上,洒在琴行门口的老槐树上,洒在青石板上。
黄的灯光,和白的月光,在琴行门口,叠在一起。
像一层,薄薄的纱。
程闻坐在琴行里,修一把琴。
琴是一把旧琴,桐木的,琴身漆色发暗,琴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用左手托着琴腹,右手拿着一把小锉刀,一下,一下,锉着琴码。
锉刀划过桐木,沙沙,沙沙。
很轻,很细。
像蝉鸣里,藏着的,另一种声音。
顾清弦坐在琴行的门槛上。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细的胳膊。她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扇得很慢,很轻。
风从扇面上吹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头发上,吹在她身边的那把旧伞上。
她看着他修琴。
他修琴的时候,很专注。
眼睛,盯着琴码,一眨不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一件很难的事。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
拿着锉刀的时候,手指,微微弯着,像握着一支笔,又像捏着一根针。
锉刀每动一下,他的手腕,就跟着动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又像在摸一只猫的背。
她见过很多人修琴。
梨音楼的琴师,修琴的时候,动作很大,很粗,像在劈柴。
可他修琴,不一样。
他修琴的时候,像在跟琴说话。
像在跟一个,听不见的人,说话。
她看了很久。
久到蝉鸣,叫了一轮,又一轮。
久到月光,从琴行门口,移到了琴行的门槛上。
久到她手里的蒲扇,扇得慢了,慢了,最后,停了。
程闻。她忽然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她。
他的眼睛,在黄暖的灯光里,亮亮的。
嗯?他应了一声。
明天,是我生日。她说。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知道。他说。
她笑了。
你知道?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要什么?
什么?她没听懂。
生日礼物。他说,你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蝉鸣,在外面,叫得很响,很密。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洒在琴行的门槛上,洒在她的脚上,洒在他的手上。
她想了想。
她想过很多次,她的生日,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一把新的二胡,她想要一双新的练功鞋,她想要一本新的戏谱,她想要一张回梨音楼的票。
可现在,他问她,她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手里的那把锉刀,看着他面前的那把旧琴。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只想要一样东西。
我想听你说话。她说。
他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
什么?他问。
我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因为她知道,他读唇,我想听你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蝉鸣,叫了一轮,又一轮。
久到月光,从琴行的门槛上,移到了她的膝盖上。
久到他手里的锉刀,从他的手里,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很轻,很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好。
他想说,我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讲我爹还在的时候,琴行里每天都有琴声,讲我爹坐在这张琴凳上,教我认琴弦,一根一根,从细到粗,从高到低。
他想说,我给你讲我爹的事。
他想说,我给你讲我为什么听不见。
他想说,我给你讲我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琴行里,都在想什么。
他想说,我给你讲,我喜欢你。
他张了张嘴。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而且,他想说的每一句话,都连着一个真相。
一个他不能说的真相。
——我要走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
很轻,很淡。
像一片蝉翼,落在她的心上,颤了一下,就停了。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里开的一朵花。
她没有追问。
她没有问他,你要跟我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她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着。
她在心里,记下了他的好。
她知道,他说的好,不是敷衍。
她知道,他说的好,是一个承诺。
她知道,他一定会,说给她听。
只是,不是现在。
她等着。
蝉鸣,在外面,叫得很响,很密。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洒在琴行的门槛上,洒在她的脚上,洒在他的手上。
两人就那样,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坐在琴凳上,看着彼此,不说话。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用说,也懂。
坐了很久,她站起来。
我走了。她说,明天,我再来。
他点点头。
她走到琴行门口,忽然,他叫住了她。
弦儿。他说。
她回过头。
他坐在琴凳上,手里,还拿着那把锉刀。他的面前,还放着那把旧琴。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明天,我有东西给你。
她愣住了。
什么东西?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耳朵,慢慢的,红了。
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她看着他的耳朵,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像月光里开的一朵花。
好。她说,我等着。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他还坐在琴凳上,看着她。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走。
蝉鸣,在她的身后,叫得很响,很密。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洒在她的肩上,洒在她的头发上,洒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
她的心里,很暖。
像揣了一团,小小的火。
她知道,明天,是她的生日,他有东西给她。
她知道,明天,一定会是,很好的一天。
她走着走着嘴角一直翘着。
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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