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川的冬天,有一种天气,叫雨雪交界。
不是雨,也不是雪。是雨里夹着雪,雪里裹着雨,落下来的时候先是凉的,落在脸上化了是水;再落下来是白的,落在肩上化了是一小片湿。
这种天气,梨川人叫夹雪。
夹雪的夜里,街上没有人。家家都关了门熄了灯,躲在屋里烤火喝茶,听窗外的雨夹雪淅淅沥沥沙沙沙沙。
闻声琴行的门,却开着。
门里,亮着一盏灯。
灯是黄的,暖的,从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落在青石板上的雪水里,映出一小片,黄黄的,暖暖的光。
程闻站在琴行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子,立着。他的怀里,抱着一把琴。
琴是一把旧琴,桐木的,琴身漆色发暗,琴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用左手托着琴腹,右手搭在琴弦上,手指,轻轻一拨。
叮——
琴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落在雪里,立刻就化了。
他听不见。
可他的手指,能感觉到琴弦的振动。
振动从琴弦,传到琴腹,传到他的掌心,传到他的手腕,传到他的胳膊,传到他的心里。
像一颗小小的心,在他的掌心里,跳。
他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叮——
叮——
两声,间隔了很久。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顾清弦从巷子口,走过来。
她撑着一把伞,伞是旧的,黑布面,伞骨有一根弯了。她走得很慢,脚下的青石板,滑溜溜的,她走一步,滑一下,走一步,滑一下。
她走到琴行门口,看见他。
他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琴,手指,搭在琴弦上。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怀里的琴上。
他没有拍。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长在琴行门口的树。
程闻。她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她。
他的眼睛,在黄暖的灯光里,亮亮的。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这么冷的天,不在屋里待着。
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等你。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像一片雪,落在她的心上,化了,是一小片,暖。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收了伞,靠在琴行的门框上,站在他的身边。
两人肩并肩,站在琴行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
雨,停了。
只剩下雪,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怀里的琴上。
世界,很白。
很静。
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雪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
程闻听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雪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化了,是一小滴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他能感觉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在他的手上,吹在他怀里的琴上。
他能感觉到,她站在他的身边,离他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像一团小小的火,在他的身边,烧着。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样肩并肩,站着,看着雪。
看了很久。
久到雪,在他们的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久到他怀里的琴,琴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
久到她的脚,冻得发麻,她跺了跺脚,他看了她一眼,把怀里的琴,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然后,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也很凉。
可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就慢慢的,暖了。
他握着她的手,很紧。
她没有抽手。
她就让他握着。
两人继续看雪。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从天上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里,飞。
顾清弦看着雪,心里,很静。
这是她逃难以来最平静的一夜。她从顾家逃出来的那天晚上也是一个雨夜,她躲进闻声琴行,他坐在灯下抬起头看见她问她:躲雨?那时候她心里慌得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明天天会不会亮。
可现在她站在他的身边看着雪,心里很静,静得像这夜里的雪一片一片慢慢地落。
她第一次觉得,家可以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座房子。她的家不在梨音楼,不在顾家,不在青杏村。她的家,在她的身边,在这个抱着琴站在雪地里说等你的人身边。
程闻看着雪,心里,却不静。
他一边贪恋这一刻的安宁,一边在心里算着,还能陪她多久。
他查了半个月的案子。翻了父亲的遗物,问了张爷,看了账本,查了梨音楼的旧档。他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这件事比他想的要深、要黑、要危险。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在梨川了。他得走,去查清楚他爹的死、梨音楼的火、顾家班的账、傅元声,还有那个顾叔到底是谁。
可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个站在他身边、手凉凉的却被他握得暖暖的姑娘。他舍不得这个在他生日那天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送了他一把调音锤、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煮的姑娘。他舍不得这个在雨雪交界的夜里陪他站在琴行门口看了一夜雪的姑娘。
他在心里算着,还能陪她多久?一个月?半个月?还是,只有这一夜?
雪,还在下。
他忽然希望,这雪下久一点,再久一点。下到他不用走,下到她不用等,下到他们就这样肩并肩站在琴行门口看一辈子的雪。
可雪终究会停,天终究会亮,他终究要走。
他握着她的手,更紧了。
她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他看着雪。
他的眼睛里,映着雪的白,灯的黄,还有,她的影子。
两人继续看雪。
看了一夜。
雪,从雨夹雪变成了纯雪,从小雪变成了大雪,从大雪变成了小雪,最后,雪停了。
天,亮了。
梨川的早晨,雪后初晴。
太阳,从东边的屋顶上,升起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青石板上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程闻送她去学校。
他走在她的左边,她走在他的右边。
他的手里,还抱着那把琴。
琴身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小片,一小片的湿。
她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手。
两人的手,都暖了。
路上,有早起的人,在扫雪。扫帚划过雪地,哗啦,哗啦,响。
有孩子,在雪地里跑,踩得雪咯吱咯吱响,笑声,传得很远。
程闻听不见。
可他能感觉到,地板在振,空气在振,连他怀里的琴,都在微微地振。
像整个梨川,都在笑。
走到学校门口,她停住了。
我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松开他的手,往学校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站在雪地里,怀里抱着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没有走,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像一棵不会走的树。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酸。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他也抬起手冲她挥了挥。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学校。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学校的门口。
他没有走。
他又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得更高了,久到他身上的雪化了浸湿了棉袄,久到他怀里的琴琴身上的水干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琴行的方向,走。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深深的长长的,从学校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像一行不会说话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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