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开箱。
梨川的戏班,封箱在腊月,开箱在正月。正月十六,年过完了,戏班重新开锣,第一出戏,叫开箱戏。
这一天,梨川的街上,还留着年的味道。
墙角的鞭炮屑,还没扫干净,红的,碎的,被风一吹,打着旋儿跑。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煮饺子的味道,有谁家院子里腊梅开了的味道。
天,还冷。
可太阳好。
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肩膀上。
顾清弦起了个大早。
她在顾家的厨房里,偷偷摸摸地,煮面。
厨房很大,灶台也大,是那种老式的柴火灶。她不会烧柴火,拧了半天,才把煤气灶点着。锅里的水,烧了半天,才开。
她把面下进去。
面是她昨天晚上,偷偷从粮缸里舀的。她舀了一小把,怕煮多了吃不完,又怕煮少了不够吃。她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面下进去,她拿着筷子,搅了搅。
她不会煮面。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进过厨房。顾家的厨房,有专门的厨子,她从小到大,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碗都没洗过。
可今天,她想煮一碗面。
长寿面。
她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面煮过头了,坨在了一起。她看着锅里那一团面糊,皱了皱眉,把火关了,把面倒掉,重新烧水,重新下面。
这一次,她盯着锅,眼睛一眨不眨。
水开了,面下进去,她数着数,数到一百,赶紧捞出来。
面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盛在碗里。
她又打了一个鸡蛋,煎了个荷包蛋,放在面上。
她还切了几根葱花,撒在上面。
最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里,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一把调音锤。
调音锤很小,铜的,锤头是圆的,锤柄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她在琴行见过程闻用——修琴的时候,他拿着这把小锤子,这里敲敲,那里敲敲,听声音。
她记得,他那把调音锤,旧了,锤头磨得发亮,锤柄上有一道裂纹。
她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在梨川的五金店里,挑了这把新的。
她把调音锤,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面碗旁边。
她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面,煮得不算好。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还粘在一起。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黑了一圈。葱花,切得大小不一。
可这是她煮的。
她第一次,给别人煮面。
她端起碗,试了试温度。碗,有点烫。她找了一块抹布,垫在碗底,端着,出了门。
路上,她走得很快。
她怕面凉了。
正月的风,还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她把碗端在胸前,用身子挡着风,怕风吹凉了面。
路上的人,看她端着一碗面,匆匆地走,都好奇地看她。
她低着头,不看人,只顾走。
走到琴行门口,她站住了。
琴行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闻声琴行。牌子旁边,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正月十六开箱。
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敲。
咚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程闻站在门里,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旧的调音锤,锤柄上,有一道裂纹。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端着的碗,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手里的碗,越来越沉。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今天正月十六。她说。
我知道。
开箱日。
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眼睛,把手里的碗,往前递了递。
生日快乐。她说。
程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碗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记不清,多少年没人记得他生日了。
父亲走后,生日对他来说,不是喜庆,是提醒。提醒他,又聋了一年。提醒他,父亲走了,又一年了。提醒他,这个世界上,记得他生日的人,越来越少了。
母亲记得。可母亲每年给他煮面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他看着母亲红着眼睛煮面,他吃不下。
后来,他就不过生日了。
他跟母亲说,他不过生日。母亲没说什么,从那以后,每年正月十六,母亲就默默地,给他煮一碗面,放在桌上,不说生日快乐。
他也默默地,把面吃完。
可今天,有人端着一碗面,站在他的门口,跟他说生日快乐。
他看着她。
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她的手,端着碗,指节,泛着白。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两颗星星。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还有声音。
不用这么麻烦。他说。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伸了出来,接过了那碗面。
碗,是温的。
面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他闻到了面的香味,闻到了葱花的香味,闻到了荷包蛋的香味。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
面,煮得不算好。有的粗,有的细。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葱花,切得大小不一。
可他看着这碗面,觉得鼻子,有点酸。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
她走进琴行。
琴行里,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琴,地上摆着琴,工作台上,堆着修琴的工具。空气里,有木头的味道,有松香的味道,有琴弦的金属味道。
工作台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画着图。
她看了一眼,没看懂。
她把面碗,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放在面碗旁边。
还有这个。她说。
程闻看着那个红布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打开看看。她说。
他拿起红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把调音锤。
铜的,新的,锤头圆圆的,锤柄上刻着细细的花纹。
他拿起调音锤,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温温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你那把旧了。她说,锤柄上有一道裂纹,我看见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他那把旧调音锤,是父亲留给他的。父亲走后,他一直用着,用了十年。锤柄上的裂纹,是去年修琴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他没舍得换。
可她看见了。
她连他锤柄上的一道裂纹,都看见了。
他把新的调音锤,放在工作台上,和那把旧的,并排放在一起。
一旧,一新。
面要凉了。她说。
他点点头,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有点坨了。可他吃在嘴里,觉得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她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她忍不住,笑了。
她轻声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煮。
程闻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继续吃面,一口,一口。
可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了白。
琴行里,很安静。
只有他吃面的声音,呼噜,呼噜。
窗外,太阳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两碗调音锤上,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面上。
他记不清多少年没人记得他生日了。可她端着面站在门口,他忽然觉得,这世界还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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