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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 沈绣的耳罩

《归弦》 过妄如烟/著, 本章共2499字, 更新于: 2026-09-30 00:30

第二天,天阴着,沈绣家。

程闻到的时候,他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灯下,低着头,缝一件东西。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他母亲住的地方一向简单,像她这个人,清清白白,不添一样多余的东西。

程闻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沈绣抬起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那件东西,往背后藏了藏。

闻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沈绣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

程闻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这才看清,她手里缝的,是一副耳罩。

耳罩的样子,有些奇怪。

里子是一层深灰的绒布,软软的,厚实;面子却是一块水红色的绸料——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颜色褪得一片深一片浅,可还能看出,那料子原本的颜色,是很艳的。

水红,是戏服的颜色。

程闻认得那料子。

他小时候见过。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年过年,他母亲从柜子最底下翻出这块料子,看了很久。他父亲说:还留着呢?他母亲没说话,把料子又收回去。

他那时候问:娘,这是什么?

他母亲说:一件旧衣裳。

谁的?

一个旧人,穿过的。

他再问,他母亲就不说了。

现在,这块水红的料子,变成了一副耳罩。

耳罩缝得很仔细,针脚又密又匀,边角包了深灰绒布滚边,把水红料子的毛边都收进去了。他母亲缝东西,一向仔细。

他伸手,想拿过来看看。

沈绣把耳罩,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还没缝完。

妈。程闻看着她,你缝这个干什么?

天冷了。沈绣低着头,针尖在耳罩上穿过来,又穿过去,你耳朵,怕风。

程闻没说话。

他五岁那年没了耳朵。耳朵后面,落下一道疤。天冷的时候,那道疤,就会疼——又冷又疼,像有什么东西,从疤里往外钻。

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

他以为,她不知道。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有一年冬天,他半夜疼醒了。

那道疤,冷得发疼,像一根针,从耳后一直扎到太阳穴。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门帘掀开了。

他母亲披着衣服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她没问他怎么了。她坐到床边,把他搂进怀里,用手掌,轻轻地,焐住他的耳朵。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焐着。

焐了很久。

他后来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母亲已经起来,灶上的粥,温温的。

他以为那只是个梦。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梦。

他母亲,一直都知道。

妈。他说,我不冷。

沈绣没抬头:不冷也戴上。缝好了,就戴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戴的。

程闻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一针一针,把那副耳罩缝完。

他看着那根针,在那层水红的绸面上,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忽然想,母亲是什么时候把那块料子裁成耳罩的?

是昨晚。

他昨天撬开了琴行的暗格,问了她那句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吧。

她昨晚一夜没睡。

她翻出柜底那块水红的料子,裁开,铺上绒布,一针一针缝成这副耳罩。

她不会劝他,不会说别去。

她只会用一块藏了十年的旧戏服,给他缝一副耳罩,让他戴着,别让风吹疼那道疤。

她缝的不是耳罩。

她缝的,是她能给的、全部的护着。

屋里很静。只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沙沙,沙沙。

缝好了。

沈绣把耳罩举起来,看了看,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层水红的绸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耳罩,轻轻地,戴到他头上。

耳罩软软的,贴着耳朵,贴着他耳后那道疤。

那层水红的绸面,隔着绒布,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暖——他母亲的体温。

好看。沈绣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闻闻,你戴上这个,像你爹。

程闻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见母亲的手——很瘦,指节粗大,青筋一根根凸着。她一辈子不是洗衣就是做饭做针线,那双瘦手,没有一天闲过。

她右手中指套着一个顶针,磨得发亮,边缘都磨薄了。

他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这双手,抱着他,从火里跑出来。

他忽然眼眶一热。

他伸手,把耳罩,摘下来。

妈。他说。

沈绣看着他。

有些事,他说,查不查,都一样。

他顿住。

他原本想说——他不查了。

可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松一口气,只有慌,只有怕——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怕。

妈。他换了一句话,你怕什么?

沈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副耳罩,摩挲着那层水红的绸面,摩挲了很久。

我怕。她说,我怕你跟你爹一样。

程闻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爹,就是太犟。沈绣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就是犟死的。

犟死的。程闻重复了一遍,妈,我爹,是怎么犟死的?

沈绣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停住了。

堂屋里静下来。

只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是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天阴了一上午,到底,下起雨来。

你爹啊。沈绣终于开口,他这辈子,就护两样东西。一样,是琴。一样,是账。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她站起来:我去给你下碗面。

程闻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副耳罩。

他母亲,说漏了嘴。

琴。账。

他父亲护着琴、护着账——那晚的火里,他父亲冲回去护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耳罩。

他忽然,不想查了。

他母亲,藏了十年,才敢把这块料子拿出来。

他要是再查下去,他母亲,还能拿什么,护住他?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查了。

沈绣猛地抬头,看着他。

我说真的。他说,你别哭。

沈绣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哭。她没有掉眼泪。

可她的眼眶,红了。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谁哭了。我眼睛不好,见风流泪。

她说着,转身,往灶间走: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闻闻。她说,那耳罩,你戴着。你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让你戴的。

她走进灶间。

程闻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副耳罩。

他低头,看着那层水红的绸面。

他母亲把一块旧戏服藏了十年。不是改了十年,是藏了十年。藏到今天,才敢拿出来,改成一副耳罩。

他攥着那副耳罩,指节,还是白的。

他把他母亲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爹,就是太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爹犟。

他也犟。

犟,是会遗传的。

他把耳罩,重新戴回头上。

那层水红的绸面,贴着他的耳朵,贴着他耳后的疤。

他听见灶间里,传来锅碗的声音。他母亲在下面条。

他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着。没有风。

他伸手把耳罩扶正。

他没有告诉母亲——

他今天来,本是要说,他明天要去顾家班的地界走一趟。

现在,他不去了。

至少今天不去。

他要让她安心吃下这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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