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阴着,沈绣家。
程闻到的时候,他母亲正坐在堂屋的灯下,低着头,缝一件东西。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他母亲住的地方一向简单,像她这个人,清清白白,不添一样多余的东西。
程闻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妈。
沈绣抬起头。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那件东西,往背后藏了藏。
闻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沈绣没说话。她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缝。
程闻走过去,搬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这才看清,她手里缝的,是一副耳罩。
耳罩的样子,有些奇怪。
里子是一层深灰的绒布,软软的,厚实;面子却是一块水红色的绸料——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颜色褪得一片深一片浅,可还能看出,那料子原本的颜色,是很艳的。
水红,是戏服的颜色。
程闻认得那料子。
他小时候见过。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有一年过年,他母亲从柜子最底下翻出这块料子,看了很久。他父亲说:还留着呢?他母亲没说话,把料子又收回去。
他那时候问:娘,这是什么?
他母亲说:一件旧衣裳。
谁的?
一个旧人,穿过的。
他再问,他母亲就不说了。
现在,这块水红的料子,变成了一副耳罩。
耳罩缝得很仔细,针脚又密又匀,边角包了深灰绒布滚边,把水红料子的毛边都收进去了。他母亲缝东西,一向仔细。
他伸手,想拿过来看看。
沈绣把耳罩,往自己这边收了收:还没缝完。
妈。程闻看着她,你缝这个干什么?
天冷了。沈绣低着头,针尖在耳罩上穿过来,又穿过去,你耳朵,怕风。
程闻没说话。
他五岁那年没了耳朵。耳朵后面,落下一道疤。天冷的时候,那道疤,就会疼——又冷又疼,像有什么东西,从疤里往外钻。
他从来没跟母亲说过。
他以为,她不知道。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有一年冬天,他半夜疼醒了。
那道疤,冷得发疼,像一根针,从耳后一直扎到太阳穴。他咬着枕头,不敢出声。
门帘掀开了。
他母亲披着衣服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灯。
她没问他怎么了。她坐到床边,把他搂进怀里,用手掌,轻轻地,焐住他的耳朵。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焐着。
焐了很久。
他后来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母亲已经起来,灶上的粥,温温的。
他以为那只是个梦。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梦。
他母亲,一直都知道。
妈。他说,我不冷。
沈绣没抬头:不冷也戴上。缝好了,就戴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爹要是还在,也会让你戴的。
程闻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看着母亲一针一针,把那副耳罩缝完。
他看着那根针,在那层水红的绸面上,穿过来,又穿过去。
他忽然想,母亲是什么时候把那块料子裁成耳罩的?
是昨晚。
他昨天撬开了琴行的暗格,问了她那句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吧。
她昨晚一夜没睡。
她翻出柜底那块水红的料子,裁开,铺上绒布,一针一针缝成这副耳罩。
她不会劝他,不会说别去。
她只会用一块藏了十年的旧戏服,给他缝一副耳罩,让他戴着,别让风吹疼那道疤。
她缝的不是耳罩。
她缝的,是她能给的、全部的护着。
屋里很静。只听见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沙沙,沙沙。
缝好了。
沈绣把耳罩举起来,看了看,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层水红的绸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耳罩,轻轻地,戴到他头上。
耳罩软软的,贴着耳朵,贴着他耳后那道疤。
那层水红的绸面,隔着绒布,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暖——他母亲的体温。
好看。沈绣退后一步,看着他,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闻闻,你戴上这个,像你爹。
程闻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见母亲的手——很瘦,指节粗大,青筋一根根凸着。她一辈子不是洗衣就是做饭做针线,那双瘦手,没有一天闲过。
她右手中指套着一个顶针,磨得发亮,边缘都磨薄了。
他忽然想起,他五岁那年,这双手,抱着他,从火里跑出来。
他忽然眼眶一热。
他伸手,把耳罩,摘下来。
妈。他说。
沈绣看着他。
有些事,他说,查不查,都一样。
他顿住。
他原本想说——他不查了。
可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松一口气,只有慌,只有怕——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怕。
妈。他换了一句话,你怕什么?
沈绣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副耳罩,摩挲着那层水红的绸面,摩挲了很久。
我怕。她说,我怕你跟你爹一样。
程闻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爹,就是太犟。沈绣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就是犟死的。
犟死的。程闻重复了一遍,妈,我爹,是怎么犟死的?
沈绣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停住了。
堂屋里静下来。
只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是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天阴了一上午,到底,下起雨来。
你爹啊。沈绣终于开口,他这辈子,就护两样东西。一样,是琴。一样,是账。
她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肯多说了。
她站起来:我去给你下碗面。
程闻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副耳罩。
他母亲,说漏了嘴。
琴。账。
他父亲护着琴、护着账——那晚的火里,他父亲冲回去护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耳罩。
他忽然,不想查了。
他母亲,藏了十年,才敢把这块料子拿出来。
他要是再查下去,他母亲,还能拿什么,护住他?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查了。
沈绣猛地抬头,看着他。
我说真的。他说,你别哭。
沈绣的嘴唇,动了动。
她没有哭。她没有掉眼泪。
可她的眼眶,红了。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说:谁哭了。我眼睛不好,见风流泪。
她说着,转身,往灶间走: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闻闻。她说,那耳罩,你戴着。你爹要是还在,他也会让你戴的。
她走进灶间。
程闻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副耳罩。
他低头,看着那层水红的绸面。
他母亲把一块旧戏服藏了十年。不是改了十年,是藏了十年。藏到今天,才敢拿出来,改成一副耳罩。
他攥着那副耳罩,指节,还是白的。
他把他母亲的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你爹,就是太犟。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爹犟。
他也犟。
犟,是会遗传的。
他把耳罩,重新戴回头上。
那层水红的绸面,贴着他的耳朵,贴着他耳后的疤。
他听见灶间里,传来锅碗的声音。他母亲在下面条。
他站在堂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着。没有风。
他伸手把耳罩扶正。
他没有告诉母亲——
他今天来,本是要说,他明天要去顾家班的地界走一趟。
现在,他不去了。
至少今天不去。
他要让她安心吃下这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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